清晨的光刚爬上试验田的铁丝网,陈砾推开指挥室的门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捏着昨晚整理的人员名单,屏幕上的影像反复在脑子里闪,那个提箱子的人影始终没散。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转身把门拉紧,朝着麦田的方向走去。
地里的土已经翻过一遍,虫尸清理干净了,新补的苗也冒了点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酸味还没散尽,但风一吹,就混进了泥土和嫩叶的气息。他走到田边,蹲下身拨开一簇麦苗。根部还有些发黄,但主茎挺得直,叶片厚实,颜色比普通小麦深了一层。
这是基因编辑仪处理过的第二批种子。
小棠已经在试验棚里忙了三个小时。操作台摆在阴凉处,屏幕亮着,上面是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眼睛盯着进度条,额头上有细汗。旁边放着一杯水,早就凉透了。
陈砾站在棚口看了会儿,没出声。他知道她从昨天就没合过眼,程序一直跑不通,中间重启了四次。直到凌晨两点,才勉强让仪器进入稳定状态。他轻轻咳了一声。
小棠猛地抬头,反应过来是他,肩膀松了一下。“陈哥……数据刚跑完一轮。”
“结果呢?”
“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一,耐寒测试能扛住零下四十七度。”她说完这句,声音有点抖,“不是运气。是真的改成功了。”
陈砾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屏幕上正显示两组基因链对比图,一条是原始小麦,另一条经过标记重组,结构更密,末端多了几个环状序列。
“你写好操作流程了吗?”他问。
“写了初版。”她指了指桌角的本子,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符号和注释,“只要有人能看懂代码,以后谁都能用这台机器。”
陈砾点点头。他站起身,从保温桶里倒了碗热粥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
小棠摇头,“等我把这段日志录完。”
“不吃,待会手要抖。”他把碗塞进她手里,“仪器不会跑,可人会倒。”
她低头看着碗,热气往上冒,熏得眼镜起雾。她摘下来擦了擦,小口喝了一口。粥很烫,但她没停。
外头传来脚步声,老周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他弯腰在田埂上抓了把土,搓了搓,又凑近看了看。
“这苗……不一样。”他说。
陈砾走出来,“怎么个不一样法?”
老周头不答话,直接蹲下去,扒开几株麦子仔细看。叶子边缘整齐,叶脉清晰,根部没有常见的褐斑。他伸手摸了摸茎秆,用力掐了一下。
“韧。”他低声说,“像活着的筋。”
他忽然站起来,往田里走。步子不大稳,但走得急。走到中间那片最茂盛的地方,他弯腰摘下一小穗麦粒,捧在手心。
风吹过来,麦浪轻轻晃。他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然后一滴水落在麦穗上。
陈砾走过去时,看见他眼角湿了。
“几十年了。”老周头声音哑,“我没见过这么壮实的麦子。真能收?”
“能。”陈砾说,“这批要是不出问题,三个月后就能收割。”
老周头没松手,一直捧着那穗麦子,像是怕它化了。他嘴唇动了动,忽然说:“我要写本书。”
“什么书?”
“种地的书。”他说,“教人怎么管这些新麦子。我老了,干不动重活,可还能写字。”
陈砾看着他,点点头,“需要纸和笔,我去安排。”
老周头这才松开手,把麦穗小心放进衣兜里。他拍拍土站起来,背还是驼,但脚步轻了些。
林小芳抱着孩子从营地那边过来。陈念恩刚睡醒,眼睛睁得大,小手在空中乱抓。她走到田边,听见老周头的话,笑了。
“伯伯又要当老师啦。”
老周头咧嘴,“娃娃将来吃饭,得知道粮从哪来。”
林小芳把孩子抱高了些,让他看地里的绿。麦苗随风摆动,阳光照下来,泛着银光。
陈念恩忽然伸手,想去够那一片晃动的叶尖。他咯咯笑起来,脚丫子蹬得厉害。
“想抓麦子啊?”林小芳把他转了个方向,“等你长大点,自己来种好不好?”
孩子不懂,只顾笑。他的手还在挥,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这一幕被旁边路过的几个人看见。一个正在修水泵的男人停下工具看了很久。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默默抹了下脸。有个年轻女人本来低着头走路,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笑声传开的时候,小棠正好走出试验棚。她喝了粥,脸色好了些,手里还拿着笔记本。陈砾走过去接她。
“看到刚才那一幕了吗?”他问。
小棠点头,“孩子伸手那一刻……我觉得之前熬的夜都值了。”
陈砾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太阳升得更高了,田里的光变得明亮。麦穗在风里轻轻摇,沙沙响。远处有鸟叫,是最近才出现的灰翅雀,开始在基地周围筑巢。
小棠靠着桌子坐下,打开本子继续写。她的字迹工整,每一行都标了序号。陈砾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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