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巧合。
“可曾取到患者接触过的可疑之物?或探明其染病前具体行踪?”苏念雪问。
阿沅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油纸包,小心翼翼展开,里面是几缕灰黑色、质地奇特、似布非布、似皮非皮的碎片,以及一小撮暗红色、颗粒粗糙的土样。
“这是在最新一例患者——码头苦力刘三的住处墙角发现的碎片,据其浑家说,是刘三三日前从码头捡回的‘油布’,觉得厚实想拿回家补屋顶。奴婢触摸时,只觉入手阴凉,隐隐有腥气。这土样,则是刘三平日歇脚的码头角落所取,那处背阴潮湿,土色暗红异常,附近苦力说,前些日子有批从北边来的‘黑货’曾在附近堆放,后来才移走。”
苏念雪接过油纸包,未直接用手触碰,而是拔下发间一根寻常木簪,以簪尖轻轻拨动那些碎片。
碎片触感滑腻冰冷,不似寻常油布,反而像某种经过特殊鞣制的皮革,边缘不规整,似被利器割裂残留。细看之下,碎片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类似冰裂纹路的暗纹。
她又以簪尖挑起少许土样,凑近鼻端,凝神细辨。
土腥气中,果然混着一丝极淡、却难以忽视的阴寒腥气,与那夜王老五伤口气息、以及阿沅描述的“秽兵”阴寒感,同源而微弱。
“这是……包裹过‘那种东西’的皮料残片,以及沾染了其气息的泥土。”苏念雪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
“秽兵”或其“伴生物”,曾在码头露天堆放,皮料破损,阴秽气息外泄,污染了那片土地。苦力刘三在彼处歇息,又捡回沾染了秽气的皮料碎片,故此染病。
传染途径并非直接接触“秽兵”本身,而是通过被污染的土壤、物品间接传播。这解释了为何患者症状较王老五为轻,也解释了疫症为何在码头苦力中集中出现。
“黑水坞那批‘货’,存放不当,或是……故意泄露?”阿沅眼中闪过怒色。
“未必是故意。”苏念雪摇头,“陈枭野心勃勃,视那批‘秽兵’为奇货,当会小心存放。更大可能,是运输或临时堆放时,包装破损,导致秽气外泄。又或者……”
她顿了顿,眸色转深:“是那‘秽兵’本身特性所致。泥菩萨曾言,某些特殊‘秽兵’需以生灵怨煞之气滋养。若此传言为真,那么秽气外泄污染码头,导致苦力染病,或许……也是一种‘滋养’?”
阿沅悚然一惊。
若真如此,那幽泉教派与黑水坞的交易,就不仅仅是买卖兵器那么简单,其背后所图,可能更加阴毒可怖。
“姑娘,此事是否要报知官府?或提醒码头苦力避让?”阿沅急道。
苏念雪沉默片刻。
报官?州牧衙门与昌盛行关系微妙,赵别驾虽有清名,但初来乍到,能否撼动地头蛇?守备府更是与黑水坞有染。贸然上报,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反咬一口,引火烧身。
提醒苦力?西市苦力成千上万,码头是他们活命之所,空口无凭,谁会相信?且极易被昌盛行、黑水坞察觉,届时“回春堂”必成众矢之的。
“医者父母心,然治疾亦需审时度势,谋定后动。”苏念雪缓缓道,眸光清冷如雪下深潭,“此时揭露,时机未至。一来证据不足,二来恐逼狗跳墙,三来……”
她看向桌上那些碎片与土样。
“此秽毒诡异,我尚未完全明了其性,更无对症之法。贸然将患者集中或公开,若控制不当,反成蔓延之势。当务之急,是查明毒源具体所在,探清其性,寻克制之法,同时……”
她抬起眼帘,看向阿沅。
“让该知道的人,‘适时’知道。”
阿沅心领神会:“姑娘是说,借疫症之事,再加一把火?”
“火已燃起,只需添薪。”苏念雪将碎片与土样重新包好,收入一个贴了符纸的陶罐中密封。
“阿沅,你伤势既已无碍,今日便去做三件事。”
“姑娘吩咐。”
“其一,将刘三捡到‘油布’碎片、及其染病之事,透露给与孙满亲近的码头管事。不必直言秽毒,只说是从北边来的‘脏东西’,苦力们私下已有怨言,恐生疫病,影响码头工事。孙满正愁抓不到钱福把柄,此等‘罔顾苦力性命、引污秽之物入港’的罪名,他必不会放过。”
“其二,将码头泥土有异、多人染病之事,以游方郎中口吻,透露给常在码头讨生活的那些乞丐、闲汉。流言传得越快越好,务必让‘码头有邪祟,沾之即病’的说法,在西市底层传开。尤其,要传入那些苦力家人耳中。”
苦力是码头运转的根基。若苦力恐慌,码头必乱。而码头一乱,昌盛行首当其冲。
“其三,”苏念雪声音更低,“你想办法,让州牧衙门那位赵别驾的门人‘偶然’得知,昌盛行码头近日有数起怪病,症状诡异,疑似与北边流入的违禁之物有关。记住,要‘偶然’,要像是不经意间的市井流言,被有心人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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