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继续道:“黑水坞内部,‘过山风’野心勃勃,但大当家‘混江龙’就真的对他完全放心?巨额赌债捏在手里,是控制钱贵的利器,但若被大当家知道,二当家私下掌控如此重要把柄,意欲何为?”
“还有玄水会。”苏念雪声音渐冷,“泥鳅巷死了他们的人,他们却按兵不动,是真忍了,还是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若他们知道,昌盛行与黑水坞早有勾连,甚至可能涉及引狼入室,引入北边邪兵祸乱西市……他们会如何?”
阿沅听得心头发寒,又隐隐有热血上涌。姑娘这是要……以这小小医馆为支点,撬动西市几大势力,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撕咬!
“但,我们如何将消息递出去?又如何确保,火会烧向我们希望的方向,而不反噬己身?”阿沅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苏念雪沉默片刻。窗外,天色已渐渐泛出鱼肚白,西市低矮的棚户轮廓在微光中显现,嘈杂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开始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混乱与生机,到来了。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至少其中一方核心人物的机会。”苏念雪缓缓道,“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机会。”
她的目光,投向里间。那里,受伤的汉子王老五还在沉睡,鼾声粗重。
“王老五的伤势,还需几日能行动自如?”她问。
阿沅估算了一下:“他底子不错,姑娘用药又准。若静养,五六日可下地,但要恢复气力,至少需十日。”
“太慢。”苏念雪摇头,“我以金针辅以药物,可助他加快气血运行,三日当可勉强走动。但会损些元气,日后需更长时日将养。”
“姑娘是要用他?”阿沅立刻明白。王老五是泥鳅巷事件的亲历者,认得“过山风”,知晓“黑货”,是重要人证,也是连接“泥鳅巷惨案”与“黑水坞秽兵”的关键一环。
“不止是他。”苏念雪目光沉静,“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证,更多的‘病人’,更多的……让西市底层百姓,让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不得不发出的声音。”
阿沅若有所思:“姑娘是说,瓦罐坟、泥鳅巷那些突发病症和离奇死亡……”
“泥菩萨说,那些病症死状,可能与秽兵伴生的阴秽毒源泄露有关。”苏念雪眼神冰冷,“黑水坞、昌盛行为一己私利,引入这等邪物,祸乱西市,殃及无辜。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我们没有证据……”阿沅蹙眉。
“证据会有的。”苏念雪语气笃定,“当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当死状诡异的人不再是个例,当恐慌开始蔓延……证据,自己会浮现。而我们需要做的,是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该听到的人听到,该恐慌的人……更加恐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清冷而污浊的空气涌入,带着西市特有的、复杂的气味。
“阿沅,今日照常开馆。若有发热恶寒、或体有阴寒青黑之症者上门,仔细诊治,记录在案。特别是,留意他们是否曾接触过来历不明的‘货物’,或去过某些特定区域。”
“虎子,”她转向紧张看着她的孩子,“你去巷口,找那些平日与你相熟的小乞儿,用铜钱换些消息。近日西市哪些地方‘不干净’,哪些地方有人突然病了、死了,或者……有哪些生面孔、古怪人物出入。记住,只问,不说,更不要靠近危险地方。”
虎子用力点头,将苏念雪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那姑娘你……”阿沅担忧。
“我去‘快活林’附近看看。”苏念雪重新蒙上面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眸,“不进去,只是看看。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嗜赌,欠下如此巨债,总该有些痕迹。赌档附近,龙蛇混杂,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姑娘,太危险了!黑水坞的赌档,必是狼窝虎穴!”阿沅急道。
“放心,我有分寸。”苏念雪安抚道,“泥菩萨给的这条线,是真是假,需得印证。而印证,未必需要亲身犯险。”
她心中已有计较。快活林是黑水坞重要产业,守卫必严。但赌档开门做生意,三教九流汇聚,总有缝隙可钻。她可以伪装成寻医问药、或典当物件的普通妇人,在附近观察。也可以利用菌丝的超凡感知,从远处探查暗室甲三的大致方位和防卫情况。
更重要的是,她要亲眼看看,钱贵是否真的常出入此地,黑水坞的人对“昌盛行三掌柜”又是何种态度。有时候,细节处的蛛丝马迹,比白纸黑字的信息更有价值。
阿沅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郑重道:“姑娘千万小心。若有异动,以保全自身为要。‘回春堂’离不开姑娘。”
苏念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已从后窗掠出,再次融入将明未明的灰暗天色中。
晨光熹微,西市渐渐苏醒。污水横流的街道上,挑担的货郎、卖早点的小贩、睡眼惺忪的苦力开始出现。各种气味、声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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