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阿沅:“阿沅,你可知这西市,除了昌盛行、黑水坞、玄水会,还有哪些说得上话的人物?譬如,里正、保甲,或是……地头蛇?”
阿沅想了想,道:“西市鱼龙混杂,官府势力薄弱。里正姓王,是个老油子,各方不得罪,只管收钱。保甲有三人,分别与昌盛行、黑水坞、玄水会有些牵扯,但都上不得台面。真正的地头蛇……倒是有几个。‘泥鳅巷’那片,有个叫‘疤脸刘’的混混头子,手下聚着几十号泼皮,专收保护费、替人平事。此人贪婪,但讲义气,手下人倒还服他。‘瓦罐坟’那边,是个叫‘孙婆婆’的老乞婆说了算,手下多是妇孺乞儿,消息灵通。还有‘老河滩’的‘船帮’,都是些苦力船工,领头的是个叫‘老铁头’的老河工,性子耿直,在苦力中威望甚高。”
苏念雪眸光微动。
“这些人,与三大势力关系如何?”
“疤脸刘与黑水坞走得近些,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孙婆婆独善其身,谁的账也不全买。老铁头……与昌盛行有过节,他儿子前年被昌盛行码头管事打断了腿,至今瘸着。”阿沅顿了顿,“姑娘是想……”
“广撒网,缓收鱼。”苏念雪淡淡道,“医者父母心。西市穷苦人众多,缺医少药。我们既在此立足,便该做些该做之事。治病救人,结些善缘。至于能否收得几尾可用之鱼,且看机缘。”
阿沅深深看了苏念雪一眼,心中明悟。姑娘这是要以“回春堂”为基,徐徐图之。治病救人是真,笼络人心、编织信息网络也是真。西市底层三教九流,看似不起眼,有时却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奴婢明白了。”阿沅颔首,“姑娘仁心,必有好报。”
“仁心?”苏念雪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在这西市,仁心救不了人,也救不了己。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起身,走向后间:“我换身衣服,准备开诊。虎子,吃了早饭便去。阿沅,你伤未愈,今日不必出面,在后院静养即可。”
“是。”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堂屋内投下朦胧光斑。
“回春堂”的木门,被轻轻拉开。
苏念雪已换回那身半旧青布衣裙,墨发简单绾起,以木钗固定。面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冷洁净之气。她在诊案后坐下,将笔墨纸砚、脉枕、银针摆放整齐,又取出几样常用药材,分门别类置于案头小屉。
医馆正式开张。
起初并无病人上门。西市之人,对这家突然出现的“回春堂”多半持观望态度。偶有路过者探头张望,见坐堂的是个过分年轻貌美的女子,皆摇摇头,嘀咕着“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快步离去。
苏念雪并不急躁,只静静坐着,翻阅一部从阿沅行囊中找出的陈旧医书。她神情专注,仿佛外间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
直至日上三竿,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哭嚎喧嚷。
“让开!都让开!大夫!救命啊!有没有大夫!”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背着个血人,跌跌撞撞冲进“回春堂”,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狼狈的汉子,个个身上带伤,面色惊惶。
“大夫!快救救我兄弟!”那背人的汉子噗通跪在诊案前,声音带着哭腔,“码头……码头塌了!木头砸下来,我兄弟他……他快不行了!”
苏念雪放下医书,起身快步上前。
被放在地上草席上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此刻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额头豁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汩汩外涌,将胸前衣襟染红大片。左腿不自然弯曲,显然已断。呼吸微弱,气若游丝。
“是昌盛行的码头!”一个跟来的汉子红着眼道,“今早卸货,那堆木头不知怎地就塌了!张大哥为了推开旁边小子,自己被砸了个正着!”
昌盛行码头?
苏念雪眸光微凝,手上动作却不停。她俯身探了探伤者颈脉,又迅速检查头部伤口及断腿。
“去打盆清水,要烧开晾温。虎子,取我的药箱来。”她声音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跪地的汉子愣了愣,见这年轻女大夫神色镇定,手法娴熟,心中稍安,连滚爬起冲向后面。虎子已麻利捧来药箱。
苏念雪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先刺伤者几处要穴止血。又取剪刀,剪开伤者额头上被血污粘连的头发,露出狰狞伤口。清水端来,她以棉布蘸水,轻柔而迅速地清洗伤口周围血污。
伤口极深,可见白骨。苏念雪面色不变,取针穿线——那是她特制的羊肠线,以药水浸泡过——手法稳准,开始缝合。针脚细密均匀,速度极快。旁边几个汉子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利落的缝合手法?便是军营里的郎中,也未必有这般技艺。
额上伤口缝合完毕,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以干净布条包扎妥当。苏念雪又处理断腿,正骨、上夹板,动作一气呵成。期间伤者因痛楚微微抽搐,却始终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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