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诨号‘泥菩萨’,是我母亲故人,精于机关消息、奇门遁甲之术,据说常年隐于西市。这是信物。”
她将令牌递给阿沅。
“你持此物,明日设法在西市打听,尤其是那些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之地,如茶馆、酒肆、赌坊外围,留意是否有与‘泥塑’、‘机关’、‘消息’相关的暗语、标记,或是有何性格孤僻、行踪诡秘的异人传闻。切记,只打听,莫接触,更不可暴露此令牌和‘回春堂’。”
阿沅接过那枚触手温润的令牌,入手微沉,上面古朴的云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
她郑重收起,道:“姑娘放心,阿沅知晓轻重。赤焰教中亦有消息传递之法,打听之事,我在行。”
苏念雪颔首,对阿沅的沉稳机敏,她尚算放心。
“你的身份敏感,赫连锋或许仍在暗中搜寻。此行务必小心,易容前往,早去早回。”
交代完毕,苏念雪吹熄了油灯。
堂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并未入睡,而是在黑暗中静静站立,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
菌丝无声无息地自她指尖蔓延而出,细如蛛丝,透明无形,悄然渗透出门缝、窗隙,如同最敏锐的触角,向着“回春堂”周围数十丈的范围,缓缓延伸、感知。
这是她灵力微弱,却能施展的少数秘术之一——以菌丝为延伸,构建一个极其精细的感知网络。
她能“听”到远处巷子里野狗翻找垃圾的窸窣声。
“嗅”到空气中潮湿的霉味、远处炊烟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的、带着警惕与审视的汗味。
在“回春堂”斜对面,一处废弃窝棚的阴影里,蹲着两个人。
呼吸绵长,心跳平稳,是练家子。
是赵四派来“保护”的眼线。
更远处,另一条巷口的屋顶上,似乎还伏着一道更加飘忽、更加难以捉摸的气息。
这道气息,与那夜窥探“回春堂”的,似是同一人。
是谁?
守备府?昌盛行?还是……其他对“凶宅”新医馆感兴趣,或心存疑虑的势力?
苏念雪不动声色,菌丝如同潮水般悄然收回。
敌友未明,暗桩已布。
这西市,果然是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无数窥探的眼睛。
也好。
有眼睛,才有视线盲区。
有明桩,才方便暗度陈仓。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空气闷热潮湿,带着一股雨前的土腥气,更让人心头烦闷,呼吸不畅。
虎子天不亮就揣着铜板和药方溜了出去,像一尾融入污水的小鱼,消失在西市刚刚苏醒的嘈杂中。
阿沅也仔细易了容,用灶灰略微改变了肤色和眉形,换上虎子不知从哪找来的、打着补丁的旧衣,扮作一个寻常的贫家妇人,低着头,挎着个空篮子,从“回春堂”后墙一处不易察觉的破损处钻出,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早起为生计奔波的人流。
苏念雪则如常打开了“回春堂”的大门。
那块焦黑的匾额,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更加沉默而突兀。
她依旧坐在诊案后,膝上摊着那本残卷,神色恬淡,仿佛昨夜的血腥、诡谲、算计,都未曾发生。
仿佛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在凶宅悬壶济世的孤女大夫。
上午,来看病的人比昨日稍多了一些。
多是瓦罐坟及附近贫民窟的居民,有些是听了那老妇的传言,有些是实在病得撑不住,死马当活马医,硬着头皮踏进了这“鬼宅”。
病症也大同小异,风寒发热,腹泻腹痛,劳损外伤。
苏念雪来者不拒,望闻问切,开方抓药,诊金低廉,实在拿不出的,便记下姓名住址,允其以工抵资,或是用些柴米、旧物相抵。
她言语不多,但诊断精准,用药简廉有效,态度虽冷淡,却并无寻常医馆的倨傲与敷衍。
渐渐地,那些最初带着畏惧和怀疑而来的病人,离去时,眼中多了几分信服与感激。
“回春堂”和“苏大夫”的名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这西市最底层、最绝望的角落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接近午时,一个穿着浆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衫的妇人,牵着一个面黄肌瘦、不住咳嗽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进了“回春堂”。
“大夫,行行好,给俺丫头看看……” 妇人局促地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五个磨得发亮的铜板,又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还带着泥的、小小的地瓜,“俺……俺就这些,地瓜是俺自己种的,甜着哩,抵诊金行不?”
小女孩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苏念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病痛带来的痛苦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苏念雪目光扫过妇人粗糙开裂的手,和小女孩因营养不良而稀疏枯黄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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