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则在堂屋角落用木板搭了个简易地铺。
简陋,却干净,整洁。
甚至透着一股与这破落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秩序感。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掩盖了原本的霉味和那丝若有若无的阴寒。
夜幕降临。
西市的喧嚣渐渐沉淀,化为另一种更加隐蔽、更加暗流涌动的窸窣声响。
“老鼠尾巴”胡同里早早便没了人声。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在躲避什么。
唯有胡同最深处那新挂的“回春堂”木匾下,一点如豆的灯光。
透过新糊的窗纸,幽幽地亮着。
在这漆黑一片的胡同底,显得孤零零的。
又带着一种顽固的、不肯熄灭的意味。
灯光下,苏念雪正在处理几样最普通的草药。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
手指白皙纤长,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泛着玉质的光泽。
无论是挑拣、研磨,还是用那烧红的铁钎(兼做烙笔和灸针)炙烤某些药材。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
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韵律美。
阿沅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暗惊。
她虽不通医理,但也见过教中医师处理药材。
从未有一人,能将这最寻常不过的动作,做得如此行云流水,又如此……漠然。
仿佛手下处理的不是草木,而是毫无生命的金石。
虎子已经蜷在角落的地铺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孩子白日里跑前跑后,着实累坏了。
忽然,苏念雪捣药的手微微一顿。
几乎同时,阿沅也似有所感,体内微弱的赤阳真气轻轻一颤。
她警觉地望向门外。
夜风穿过胡同,发出呜呜的低咽。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但就在这片死寂中,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声响,从院墙外传来。
像是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路上。
又像是衣袂拂过墙壁的窸窣。
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念雪冰蓝色的眼眸抬起,望向漆黑的窗外。
目光仿佛能穿透薄薄的窗纸,看到外面浓稠的夜色。
她指尖,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透明菌丝,悄无声息地沿着地面,蜿蜒游向门缝,钻了出去,融入院中的黑暗。
菌丝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
它“看”到了。
院墙的阴影里,贴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呼吸屏得极低,心跳缓慢有力,显然身怀不弱的内家功夫。
那人正透过墙壁的缝隙,向内窥探。
目光并不带杀气。
更多的是审视、探究,以及一丝……好奇?
除了墙外之人,菌丝还捕捉到。
远处、更靠近胡同口的某个屋顶上,似乎还有一道更加飘忽、更加难以捉摸的气息,遥遥关注着这边。
那道气息更加隐晦。
带着一种夜行动物般的机敏和警惕。
果然来了。
开张前夕,牛鬼蛇神便已按捺不住。
墙外之人,应是西市地头蛇派来探路的哨探。
而屋顶上那位……气息陌生,暂时难以判断来路。
苏念雪收回菌丝,脸上神色未变。
继续手中捣药的动作,不紧不慢。
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偶然。
阿沅见她如此,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但体内真气依旧默默流转,以备不测。
墙外的窥探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盏茶功夫,那细微的衣袂拂动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屋顶上那道飘忽的气息,也随之悄然隐没。
夜,重归“平静”。
只有“回春堂”内那一点孤灯,依旧亮着。
固执地对抗着周遭无边的黑暗与窥视。
翌日,天色阴郁。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随时都会滴下雨来。
空气闷热而潮湿,让人心头无端烦闷。
“回春堂”的大门,在辰时三刻,准时打开了。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
只有那扇修补过的旧木门,在寂静的胡同里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呻吟。
打破了“老鼠尾巴”胡同死水般的沉寂。
苏念雪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青色布裙。
墨发依旧用那根树枝绾着,素面朝天,立在门内。
阿沅则坐在诊案后,脸色虽仍苍白,但神情平静。
面前摆着苏念雪昨夜手书的、几张最简单草药的价目,字迹清峻。
虎子有些紧张地站在门边,不时探头向外张望。
胡同里依旧空无一人。
附近的住户似乎都约定好了,今日绝不出门。
连平日里在胡同里玩耍的野孩子都不见踪影。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碎屑,打着旋儿掠过,更添几分凄凉。
等待。
漫长的等待。
从晨到午,除了偶尔有几个胆大的、远远在胡同口朝这边指指点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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