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含糊了“刘先生”的名字,但“碎脊峡”、“鬼哭坳”、“黑衣黑袍”、“找东西”这几个关键词,却说得格外清晰。说完,他还心有余悸似的拍了拍胸口,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对面“刘记杂货”的门口。
他看到,那个一直低头扫地的佝偻老头刘三,扫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浑浊的老眼飞快地抬起,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悸和了然,随即又恢复成那副麻木愁苦的模样,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地。
成了!老马心中一定,知道自己这冒险的“表演”和“说漏嘴”,已经引起了刘三的注意,并且成功将“碎脊峡鬼哭坳有黑袍人在寻找重要物品”这个消息,以一种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方式,传递了出去。
刘三只要不傻,或者他与刘先生真有什么特别的联系或任务,就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递出去——或许是给他背后的人,或许是给守备府,无论给谁,都能把水搅浑。
“走了走了,晦气地方,找别处发财去!”老马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拉着还在发愣的赵四,丢下几个铜板,匆匆离开了早点摊,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他们走得匆忙,甚至没注意到,早点摊另一个角落,一个一直埋头喝粥、头戴破斗笠的汉子,在他们离开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平淡无奇、丢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
那汉子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老马赵四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对面似乎毫无所觉的刘三,然后低下头,几口喝完碗里的粥,也起身离去,行走间步履沉稳,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流。
……
“刘记杂货”斜对面的暗巷阴影里,苏念雪的菌茧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伏不动。方才老马那番“表演”,以及刘三细微的反应,还有那个戴斗笠的汉子,都被她延伸至此的感知丝线捕捉得清清楚楚。
很好。棋子已动,诱饵已抛。老马不负所望,甚至超常发挥。那斗笠汉子,看其气度步伐,绝非寻常百姓,更像是军中精锐或训练有素的探子。是守备府的人?还是昌盛行(或黑虎帮)的眼线?亦或是其他势力?
无论属于哪一方,老马抛出的“碎脊峡鬼哭坳黑袍人”这个信息,都已经成功引起了注意。接下来,就看这条小鱼,能搅起多大的浪花了。
至于那斗笠汉子是否跟踪老马他们而去……苏念雪并不担心。她在老马和赵四身上留下的印记虽然微弱,但足以让她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其方位和大致状态。目前来看,两人正朝着与斗笠汉子相反的方向移动,印记平稳,并未有被跟踪或擒拿的剧烈波动。
暂时,这一步算是走稳了。
苏念雪收回投向远处的感知,注意力转回眼前这片破败的贫民窟。虎子尚未回来,窝棚里的女孩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依旧虚弱。那个火焰印记……始终让她有些在意。前朝覆灭的邪教余孽,出现在黑铁城最底层的贫民窟,是巧合,还是别有隐情?
她正沉吟间,菌茧依附的断墙另一侧,隔着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随即是拳脚到肉的闷响和痛苦的闷哼。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王老五,这个月的例钱,今天必须交齐!否则,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拆了你这狗窝!”
“虎爷……虎爷饶命!实在是……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婆娘病着,娃儿饿得直哭……宽限几天,就几天……”一个苍老哀苦的声音求饶。
“宽限?老子拿什么跟上面交代?少废话!给我搜!值钱的东西,一粒米都别放过!”
粗暴的喝骂声中,夹杂着翻箱倒柜、器物摔碎的声响,以及女人孩子的哭喊。
是黑虎帮的人在收“保护费”,或者说,敲骨吸髓。在这片区域,这似乎是常态。
苏念雪漠然。乱世底层,弱肉强食,每日都在上演。她的心绪不起波澜。但下一刻,她的意念微动。
争执和打砸声,似乎正朝着这边移动。一个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哭喊,冲到了苏念雪藏身的这条巷子口。
“爹!爹!”是虎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惶。他怀里抱着几个干硬的饼子和一小包不知从哪弄来的、看起来像是草根树皮的东西,显然是给姐姐找的“药”和食物。
巷子另一头,三个穿着深蓝色短打、袖口绣着模糊虎头图案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追了出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毛的壮汉,手里拎着根木棍。
“小兔崽子,跑得倒快!你爹欠的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把你手里的东西,还有你这身破烂,都给老子扒下来抵债!” 横肉壮汉狞笑着,带着两个手下围了上来。
虎子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抱着怀里的饼子和药包,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苏念雪藏身的这面断墙,退无可退。
“虎爷……求求您……放过孩子吧……东西您拿走,放过孩子……” 之前求饶的老者,一个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老人,跌跌撞撞追出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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