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黎明前渐渐停歇。
天地间一片银白,万籁俱寂,唯有苏念雪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以及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响。
寒冷已经侵入骨髓,四肢麻木僵硬,每一次抬腿都仿佛拖着千斤重物。背上的伤口在“神秘兜帽人”所赠金疮药的作用下,已不再流血,但每一次肌肉牵动,依旧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肩头的伤口,腹部的隐痛,内腑的滞涩感,所有的不适都在寒冷、疲惫和高度紧张的共同作用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不断闪过混乱的画面:父母模糊的笑脸,太后冰冷的手,曹德安眉心那点刺目的殷红,破庙中地痞狞笑的脸,还有那支在千钧一发之际破空而来的乌黑弩箭……
不能倒下去。
苏念雪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腥甜瞬间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挂满冰凌、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枯树,剧烈地喘息着,胸腔里火烧火燎。
必须在天亮后,赶到临清码头。
午时开船,过时不候。
她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比石头还硬的烙饼,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咀嚼,然后和着冰冷的雪水,艰难地咽下。胃里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抗议,但至少有了些许实在感。
她抬头望向南方。天色渐渐由深蓝转为鱼肚白,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浅浅的绯红。风雪虽停,但寒意更甚,呵气成霜。
临清,是京杭大运河上的重要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漕船、旅人汇聚之地,鱼龙混杂。对她而言,既是藏身南下的最佳途径,也必然是追捕者重点布防的区域。
那个“老何”,是敌是友?船头挂三盏红灯,中间一盏为白,这个暗号,是否安全?
没有答案。但这是“引路人”和“神秘兜帽人”都提到的唯一线索,她没有选择。
歇息片刻,积蓄起最后一点力气,苏念雪再次迈开脚步。雪后的道路泥泞湿滑,她尽量沿着被车辙和行人踩踏得相对坚实的地方走,避开可能留下明显足迹的松软雪地。
随着天色渐亮,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有推着独轮车、吱呀作响的货郎,有挑着担子、缩着脖子的农夫,也有骑马或坐车、行色匆匆的旅人。苏念雪拉低遮脸的布巾,低着头,混在行人中,尽量不引起注意。
但一个单身女子,衣衫染血(尽管外面罩了干净外衫,但袖口、下摆仍有暗红痕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终究还是惹来一些探究的目光。苏念雪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在任何地方稍作停留,忍着伤痛,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赶到码头。
日上三竿时,她终于看到了前方地平线上,那一片屋宇连绵、帆樯如林的景象。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码头特有的喧嚣,以及各种货物、人畜混杂的气息。
临清码头,到了。
越靠近码头,人流越密集,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商贩高声叫卖,船工吆喝着起锚解缆,混着鸡鸣狗吠、孩童哭闹,汇成一股巨大而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苏念雪混在人群中,目光飞快地扫视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漕船、客船、货船、渔船……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桅杆林立,旌旗招展,看得人眼花缭乱。
船头挂三盏红灯,中间一盏为白……
这个标记并不常见,在白天尤其不显眼。她必须靠近水边,仔细搜寻。
码头沿岸停满了船只,栈桥木板被无数双脚踩踏得油光发亮,又湿又滑。苏念雪小心地避开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和横冲直撞的车马,沿着河岸,一步步搜寻。
目光掠过一艘艘或新或旧、或大或小的船只。有的船头挂着姓氏灯笼,有的挂着行业标志,更多的是什么都没有。红灯本就少见,更何况是特定排列的三盏红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
苏念雪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来晚了?船已经开了?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焦虑、疲惫、伤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压垮。冷汗浸湿了内衫,又被河风吹得冰冷刺骨。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冒险向码头上的船工或管事打听时——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一处较为僻静的泊位,系着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客船。那船看起来半新不旧,船舱用桐油刷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与周围其他船只并无太大不同。
但吸引她目光的,是船头悬挂的三盏灯笼。
此刻是白天,灯笼并未点燃。但能清楚地看到,那是三盏红色的绢制灯笼,样式普通。而中间那一盏,虽然也是红色,但在阳光下,能看出与旁边两盏略有不同——它的颜色似乎更暗一些,更……陈旧一些?不,不是陈旧,是那红绢的颜色,隐约透出一种不同于正红的、近乎灰白的底子。
中间一盏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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