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得浓淡适宜,笔尖落在纸上,留下一行清秀小楷:
“妹妹安好。近日胎动频繁,想是孩儿活泼好动,常在腹中拳打脚踢。太医说脉象稳健,母亲亦康健,望妹妹勿念。春日易乏,千万珍重,勿过度操劳。”
写到这里,她停笔,目光落在窗外飘飞的海棠花瓣上。
犹豫片刻,她重新蘸墨,在信末添了一行:“另,沈墨仍在工部,近日清查各司账目,甚是勤勉,几无错漏。妹妹可知其动向?若有不便,不必回复。”
她需要文清在宫中的眼线,帮她留意这个人。
虽然知道宫规森严,后妃不得干政,但她心中的不安如影随形,总得做些什么才能稍稍安心。
信纸折好,放入信封,以火漆封口。
火漆是王家特有的暗红色,盖上小小的“安”字印。
书瑶将信交给春华:“明日一早,递进宫去。”
同一日,申时三刻,坤宁宫。
文清收到书瑶来信时,正与太医院院判说话。殿内焚着安神香,青烟从鎏金香炉的镂空处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消散。
太医跪在软垫上,三指搭在文清腕间,凝神细诊。
良久,他收回手,脸上露出笑意:“娘娘脉象极好,胎气稳固,如珠走盘。只是如今五月身孕,腹部渐显,行动要更加小心,切勿久坐久站。”
“本宫知道了。”
文清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王侍郎夫人那边如何?”
“王夫人一切安好,胎象比娘娘还稳些。”
太医如实道,一边收拾药箱,“承恩公府照料得周到,郑夫人日日盯着饮食起居,想来无碍。”
文清这才放心,示意紫苏打赏。
太医退下后,她才展开姐姐的信。
信纸是素雅的暗纹笺,带着淡淡的兰草香。
看到最后那句关于沈墨的话,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沈墨...这个人她一直记着。
谢家倒了,他反而更加低调勤勉,在工部几乎成了透明人——每日最早到衙,最晚离开,经手的账目分毫不差,连最挑剔的御史都挑不出错处。
但这恰恰让她不安。
太过完美,往往意味着伪装。
就像那池中最安静的莲花,水下根系却可能盘根错节。
“紫苏。”她唤道,声音在空旷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奴婢在。”紫苏从屏风后转出,手中还捧着一叠刚熨好的衣裳。
文清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去查查,沈墨近日除了工部衙门,还常去何处?与哪些人往来?要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是。”紫苏应声,眼神微凛。她跟了文清这些年,知道主子这般吩咐,必是此人极要紧。
紫苏退下后,文清起身走到窗边。
坤宁宫庭院开阔,此时夕阳西下,将殿宇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庭院中那株她最爱的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在晚风中摇曳,美得不似人间。
可她心中却无法完全放松。
皇上前日来用晚膳时,看似无意地提了句:“工部那个沈墨,倒是个人才。谢家倒了,他反而更勤勉了,前几日呈上来的河工预算,比往年省了三成开支。”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文清听出了试探之意。
皇上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她时,带着审视——他是在问她,对沈墨此人怎么看。
她当时放下银箸,斟酌着答:“臣妾对朝臣不了解。只知他办事勤勉,想来是可用之才。不过...”
她顿了顿,“人心隔肚皮,面上再勤勉,也难保心底如何。”
皇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没再说什么,只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蒸鲈鱼到她碗里。
但文清知道,皇上对沈墨,并未完全放心。
正思索间,白薇轻手轻脚进来,福身道:“娘娘,谢选侍求见。”
文清一怔,转身:“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谢恩的。”白薇低声道,“奴婢瞧她穿着素净,头上只一支银簪,在宫门外已跪了一刻钟了。”
文清沉吟。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良久,她轻声道:“让她进来吧。”
谢明嫣走进来时,殿内已点起了灯。
烛光摇曳,映着她一身月白宫装,不施脂粉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额头触地:“臣妾谢氏,叩谢皇后娘娘保全之恩。”
“起来吧。”文清淡淡道,示意白薇看座,“你既已知错,往后安分守己便是。”
谢明嫣却不坐,依旧跪着,脊背挺得笔直:“臣妾今日来,不只是谢恩,更是...向娘娘请罪。”
她抬起头,眼中雾气氤氲,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从前在闺中,常听祖父夸赞娘娘贤德,说林家女儿个个出色。臣妾心中不服,总觉得不过如此——不过是会读书、会女红罢了。”
她声音微颤,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入宫后,见娘娘得皇上爱重,六宫敬服,更是心生嫉妒,处处想与娘娘争锋...春日宴上献舞,秋日宴上献诗,冬日宴上献画,总想着压娘娘一头。”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凄凉:“直到谢家出事,臣妾才明白,娘娘的贤德是真心实意,娘娘的宽厚是天性使然。那日娘娘来景阳宫,给臣妾指了条明路,臣妾却还曾怨过娘娘虚伪...如今想来,真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文清静静看着她。烛光下,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贵女,眼中只剩下真诚的悔意和认命后的平静。
她鬓边一缕碎发散落,也没去拂,只是那么跪着,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后重新扎根的兰草。
良久,文清轻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能想明白,是好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在宫中,只要守规矩、安本分,没人会为难你。”
她顿了顿,“清风阁虽然偏僻,但清净。你且在那里好生修身养性,若有短缺,可让宫女来禀。”
“是。”谢明嫣再拜,这次额头触地时,肩头微微颤抖,“臣妾定谨记娘娘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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