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中眸光复杂变幻，有瞬间闪过的、冰冷锐利如刀锋的寒光，有深沉的、反复权衡算计的阴霾，也有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忌惮与无力。
若皇后此胎有失……不，现在绝不能这么想，更不能有任何与之相关的举动，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谢家在朝中的布局远未到可以摊牌、正面抗衡的地步，皇上对皇后的回护之心显而易见，甚至可能因皇后有孕而更甚。
此时任何轻举妄动，都无异于自寻死路，甚至可能将整个谢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帝对她的“欣赏”与偶尔的亲近，建立在“有用”且“安分”的基础上，如同一层华丽却易碎的琉璃。
她望着坤宁宫那在深浓夜色与宫灯光晕中更显巍峨肃穆、仿佛不可撼动的殿顶轮廓，心中那份取而代之、母仪天下的炽热渴望，不得不被现实冰冷的理智一点点浇熄、按压。
那个年纪比她还小一些的皇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入宫前，她得到的讯息是：
已故林将军之女，兵部侍郎王佑安之妻的妹妹，或许有些将门虎女的爽利刚强，但于深宫权谋、人心揣测，未必精通，更多是依仗父兄余荫、姐夫朝中地位与皇帝念旧。
她原以为，凭借谢家累世的声望、父亲在朝中的根深蒂固的权势、自己的才貌双全与入宫后悉心经营的温婉解语花形象，分宠、固位、徐徐图之，乃至最终目标，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又一记沉重而清晰的闷棍。
皇上对皇后的尊重、信任与那份独特而深沉的情谊，远超她的预估；
而皇后本人，那种沉静从容、仿佛能包容一切又洞察一切的气度，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真章、温柔却坚不可摧的手段，更是让她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与……隐隐的恐惧。
皇帝的心，似乎早已有所归属，牢固难移。
“娘娘，”
春熙悄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一丝气音，在这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宫外老爷又递了话进来……说，宫中咱们的人回报，皇后如今有孕，若一旦平安诞下嫡子，便是立下不世之功，中宫之位将稳如泰山，再无动摇可能。让娘娘您……千万抓紧些，务必早作打算，切莫蹉跎时机，坐视大势已成。”
父亲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鞭子，带着家族的急切期盼与沉重压力，时刻抽打在她的心上。
谢明嫣闭上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如玉、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微微颤动的阴影。
“我知道。”
她何尝不知？
父亲与家族急切的期盼，如同沉重的枷锁，也是她必须攀登的高峰。
可“抓紧”，谈何容易？
“打算”，又从何做起？
皇上每月依例来景阳宫不过一两次，每次皆是听琴、赏画、品茶、论诗，言行举止温和有礼，无可挑剔，却也带着清晰的界限与令人绝望的、难以逾越的距离感，从未有过留宿之意，甚至连稍显亲昵的举动都寥寥无几。
那份“欣赏”，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纱。
她使尽浑身解数，眼波流转似春水融融，软语温存如黄莺出谷，妆容衣饰无不精致到极致，试图撩动那池深水，却始终难以在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与算计的眸子里，激起她所期待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男女之情的波澜与灼热。
皇帝待她，更像是对待一件精美的、值得陈列欣赏的瓷器，或者一个得力的、需要适当安抚的下属。
除非……动用一些非常规的、见效更快的、却也风险极高、一旦败露便万劫不复的法子。
一些宫闱秘史中隐约提及，家族私下教诲时也曾暗示过，却严令非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绝不可行的“捷径”。
那些关于香料、关于药物、关于“意外”邂逅的古老手段。
这个念头如淬毒的藤蔓般骤然窜入脑海，
带着诱人的甜香与致命的危险，疯狂滋长，让她自己都惊得心头狂跳，脊背瞬间渗出一层冰凉的冷汗，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惊悸。
她迅速而用力地摇头，仿佛要驱散这个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甚至累及整个谢家百年基业的可怕想法。
不，绝对不行！
谢家的女儿，可以争宠，可以谋权，可以用尽阳谋心计，但绝不能重蹈吴太妃那等依靠阴私下作手段媚上、最终却落得身死族衰、万劫不复、被史书唾骂的覆辙！
那条路看似是捷径，实则布满了最锋利的荆棘与最致命的陷阱，尽头唯有万丈深渊，且帝王心术深沉难测，岂是轻易能被算计的？
家族要的是长久的荣耀与稳固的权力，而非一时侥幸、却可能招致灭顶之灾、遗臭万年的险招！
窗外，酝酿压抑了整日的暴雨，终于轰然落下，豆大而密集的雨点急促地、狂暴地敲打着宫殿的琉璃瓦，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仿佛天公在宣泄着无尽的怒火，又似要彻底洗净这宫闱之中无尽滋生的暗潮、算计与蠢动的野心。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疆，另一场更猛烈、更直接、更血腥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深沉夜色与荒凉旷野中，悄然凝聚，即将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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