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五,惊蛰已过,春分方至,然而京城的天穹却始终低垂着一层散不开的铅灰。
自那场震惊朝野的未遂刺杀过去仅仅两日,整座帝都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平静。
这平静并非安宁,而是如同弓弦拉满却未发前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重量,沉沉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往日喧嚣的坊市,如今人声都刻意压低了几分;茶楼酒肆的雅间里,偶有私语传出,也如惊弓之鸟般在触及某些名姓时戛然而止,代之以心照不宣的沉默与游移的目光。
巡城兵马的脚步比往日沉重密集了许多,铁甲铿锵,踏在青石板上,一声声,敲打着人们紧绷的神经。
兵部侍郎王佑安的府邸,这座因女主人前日遇刺而骤然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宅院,更是成了风暴眼外压抑的孤岛。
朱漆大门终日紧闭,门前新增的三队护卫皆是从可靠军中调来的悍卒,身披暗色轻甲,按刀而立,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空旷的街巷。
他们的影子在稀薄而苍白的春日阳光下被拉得细长,交织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宛如一道无形的、拒绝一切窥探的警戒线。
高墙内,隐约可见护院家丁无声巡弋的身影,连枝头的鸟雀似乎都感知到这片院落弥漫的不安,早早飞离了,只余料峭春风穿过空枝,发出呜呜的低咽,更添寂寥。
东厢房内,药香与墨香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中混杂。
书瑶,正遵医嘱在房中静养安胎。
厚重的锦缎帘幕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光线,只余榻边一盏琉璃宫灯,散发着一团昏黄而脆弱的光晕,堪堪照亮她苍白却竭力维持沉静的面容。
她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能落在字行间,只是飘向帘幕缝隙外那一片沉郁的天色。
指尖无意识地、极轻柔地抚过微隆的小腹,那里是她与丈夫王佑安即将诞生的骨肉,是王家未来的希望,也是此刻支撑她在一片惊涛骇浪中稳住心神的唯一暖源与铠甲。
午后,天色愈发沉暗得如同入夜,乌云如泼墨般层层堆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外观朴素的青帷马车,悄然停在了王府平日极少开启的后角门。
车帘掀起,承恩公府郑夫人,在两位身形健硕、目光沉静的仆妇搀扶下,迅速下车。
她身披一袭深灰鼠裘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不起眼的黑貂毛,几乎将整个面孔遮住,步履匆忙却不失世家主母的沉稳。
角门早已无声开启,管家躬身引路,一行人迅疾无声地穿过寂静得异样的庭院,檐下风灯在过堂风中微微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廊柱与地面,拉长、变形。
郑夫人被直接引入书瑶所在的东厢房。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瞬间隔绝出一个独立而隐秘的世界。
室内光线昏暗,药香微苦。
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端庄却难掩忧色与长途奔波疲惫的面容。
未及寒暄,她便上前,一把握住书瑶从被中伸出、略显冰凉的手,那手心传来的微颤让她心头更紧。
“好孩子,苦了你了。”郑夫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切与深切的痛惜,“吓坏了吧?太后心里记挂得紧,偏又不好明着动作,让我务必寻个由头,亲自来瞧瞧你,也带几句话。”
书瑶心头一紧,反手握住婆母大伯母温暖而干燥的手,仿佛从中汲取力量与定心丸:“让太后和伯母忧心了,是书瑶的不是。伯母请讲,书瑶听着。”
郑夫人拉她在榻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几乎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如针,刺入书瑶耳中:“太后让我告诉你,谢家这次……手伸得太长,做得太绝了。刺杀朝廷命官家眷,还是即将临盆的妇人,此等行径,阴毒狂悖,已触犯天威,皇上……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书瑶屏住呼吸,她能感受到郑夫人话语中的沉重,以及那“怒”字背后隐含的、更为复杂的朝局权衡。
她安静等待着必然存在的“但是”。
“但是,”郑夫人果然话锋一转,语气更为凝重,目光环视四周,确认绝无隔墙之耳,“眼下,还不是动谢迁的时候。谢家在朝中经营数代,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虽怒,却需顾全大局,谋定而后动。北疆未靖,朝局需要稳。太后让你……千万忍耐。暂且咽下这口气,敛起锋芒,以静制动。佑安在兵部,也会更加谨慎,暗中留意周旋。”
书瑶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理解与无奈的苦笑。
皇权稳固,朝局平衡,边疆安定,这些大局,远比她个人的安危荣辱,甚至一时冤屈来得重要。
这是身处权力漩涡边缘必须明白的规则。
她问出了盘旋心头两日、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伯母的教诲,书瑶明白。只是……书瑶仍有一事不明。他们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若仅是忌惮匠作学堂那批改良军械,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大可在朝堂弹劾,或在工部流程上作梗拖延,何至于动用死士,行此玉石俱焚、极易引火烧身的绝户之举?这不像谢迁这等老谋深算之辈一贯的行事风格,风险太高,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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