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回去!一定要把消息带回去!军械!私运军械!土围子里那些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和崭新的皮甲,在他眼前不断闪现。这不是普通的匪类,这是冲着石堡来的!必须告诉守备大人!
身后,敌人的呼喝声和箭矢破空声紧追不舍。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即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复杂的地形下,依旧死死咬着他们。
分开走!赵铁头猛地停下脚步,倚靠在一棵被积雪压弯的枯树后,一边快速给弩机上弦,一边决绝地吼道,林武!你年纪小,脚程快,往东南方向那个长着三棵歪脖子松树的山坳跑,绕过鹰嘴崖回石堡!我们引开他们!
队长!林武猛地回头,看到赵铁头和他身旁那名同伴脸上视死如归的表情,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快走!这是命令!赵铁头眼睛赤红,猛地推了他一把,把消息带回去!比我们都死在这里重要!
林武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出血。他深深看了一眼队长和战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着东南方那隐约可见的三棵歪脖子松树的模糊轮廓狂奔。他不能回头,不能辜负队长的牺牲。风雪扑打在他脸上,和着滚烫的泪水,瞬间凝结成冰。他拼命地跑,不顾一切地跑,摔倒了就立刻爬起来,树枝刮破了他的棉袄,冰雪灌满了他的靴子,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回到石堡!
与边街陋室的寒冷破败相比,守备府的廨房可谓温暖如春。上好的银炭在雕花铜盆里静静燃烧,散发出持续而温和的热力,驱散了严冬的寒意。室内布置简洁却透着官家的气派,硬木桌椅擦得锃亮。
王管事靠在铺着厚实毛皮的椅背上,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藏青色缎面棉袍,袖口镶着毛边,显得富态而精干。他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信笺,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信是他在郡城的老上司陈主事回复的,关于那方靛蓝色的绣样。
王老弟慧眼如炬!此绣样立意新颖,格局不凡,石堡的山,石堡的风,寥寥数语,意境全出!锁链绣法扎实,风纹灵动,可见绣者心思之巧、功底之深。以此为核心,此番冬衣采购之事,定能令守备大人乃至郡城上官眼前一亮!此事交由老弟全权操办,务必找到绣者,妥善安排,所需银钱物料,皆可支用。望老弟再接再厉,将此善缘,结为善果。
信中的赞誉让王管事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守备大人赞许地点头,看到同僚们羡慕又嫉妒的眼神,更看到了自己前程上又多了一块坚实的垫脚石。
他放下信,再次拿起桌上那方靛蓝色绣样,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坚实的针脚,越看越觉得满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必须将其牢牢掌控的决心。他回想起手下人打听来的消息:那姑娘是林家姑娘,住在边街陋室,家中有一重病卧床的母亲,一个年幼的妹妹,还有个在斥候营当兵的弟弟。母女三人依靠长女接些绣活勉强维持生计,家境极为贫寒,近日正为母亲的药石钱发愁……
林家姑娘……母女三人……重病的母亲……斥候营的弟弟……王管事低声自语,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这些信息,清晰地勾勒出了对方的——亲情与生计。这就好办多了。他是个懂礼数的人,自然不会直呼其名,但如何利用这些信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他心中已有了盘算。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干净青衣的小厮应声而入,躬身道:管事大人有何吩咐?
醉墨斋那边再加派两个人盯着。王管事吩咐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旦发现那送绣样的林家姑娘,立刻到府上,就说我王某人有要事相商,关乎她一家生计,或许还能解她母亲病痛之忧。记住,态度要客气,但务必把人带来!他特意强调了和、这些字眼,心中打定主意,这次不仅要得到绣样,更要得到这个能创造出绣样的人。
石堡外围,鹰嘴崖下林武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和弩箭声早已听不见,只有风雪的呼啸充斥在耳畔。他的体力几乎耗尽,全凭着一股意志在支撑。绕过陡峭险峻、被冰雪覆盖的鹰嘴崖,石堡那模糊而坚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风雪的另一端,如同蛰伏的巨兽。
看到了!看到了!希望就在眼前!
他精神一振,但身体早已到了极限。脚下被埋在雪里的断枝一绊,猛地一滑,整个人从一处覆盖着厚雪的斜坡上滚了下去。天旋地转,冰雪瞬间灌满了他的领口、袖口,冰冷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死死护住怀里的制式腰刀——那是他身份的证明,也是他传递消息的保障。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挣扎着爬起来,剧烈地喘息着,喷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中。此刻的他,浑身破烂不堪,皮袄多处撕裂,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肉和凝结的血痂,脸上、手上布满擦伤和冻疮,左肩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在破布上凝成暗红的冰碴。他检查了一下周身,除了之前的箭伤和新的擦伤,并无大碍。他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迈开如同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石堡那扇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挪去。每靠近一步,他紧绷的心弦就松弛一分,终于……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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