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风铃镇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
防风邶提着一壶酒,慢悠悠地走过青石板路,靴底与石板相触,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拖在地上,像一抹不肯散去的墨痕。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长袍,发髻随意挽着,几缕银丝从鬓边垂落,在暮风中轻轻飘摇。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只当是防风家的浪荡公子又出来寻欢作乐了。
他喜欢这个身份。
喜欢它带来的自在,喜欢它不必背负九命相柳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沉重。
防风邶可以喝酒,可以赏月,可以在街头巷尾闲逛,可以对路过的姑娘抛个媚眼,然后笑嘻嘻地走开。
他不必是那个令大荒闻风丧胆的军师,不必是那个冷心冷情的九头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笑会闹的世家公子。
而他答应过阿茵,做防风邶的每一日,都要开心快乐。
这句话,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防风谷外有座矮山,山顶有块平整的大石,是他从前常去的地方。
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整座小镇的灯火,也能望见月亮从山那边缓缓升起的模样。
防风邶拎着酒壶,慢吞吞地爬上山。
他走得不急,一步一晃,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偶尔仰头望望渐暗的天色。
山路上没有人,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他奏一曲无人聆听的乐章。
到了山顶,月亮恰好从山那边探出头来。
他往石头上一坐,双腿随意地盘起,拔开酒壶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小镇上最普通的杏花酿,入口绵柔,回味却带着一丝辛辣,像是这尘世间许多看似温柔的东西,咽下去才发现烧得人心里发烫。
月亮越升越高,从浅浅的一弯银钩渐渐丰盈起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
防风邶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许多事来。
想起第一次以防风邶的身份出现在阿茵面前时,她瞪大眼睛的样子。
想起后来她知道了他的身份,却还是叫他“防风公子”,说这个样子的他看起来比较像个活人。
他当时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她笑着说,相柳太冷太远了,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防风邶却不一样,会喝酒会生气会耍无赖,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碎月。
防风邶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唇角微微弯起。
她说得对,做防风邶的这些年,确实是他活得最像人的日子。
月亮爬到天顶的时候,山下的小镇已是一片寂静,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还亮着,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防风邶躺在石头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满天星斗发呆。
他想起自己从前是不爱看月亮的。
月亮太冷,太高,太遥远,像极了他自己。
他看月亮,就像看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全是孤寂。
可是阿茵喜欢月亮,她说月亮虽然冷清,却愿意在黑暗中给人光亮,是这世间最温柔的东西。
后来他也开始看月亮了。
看着看着,竟真觉得那清辉不那么冷了。
“果子,”他对着月亮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说月亮温柔,我到现在才发觉。
上次一起赏月还是在紫金宫——早知,早知…”
他没有说下去。
酒壶见底的时候,月亮已经开始西沉。
防风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脚步比来时更慢了,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挽留什么。
第二日清晨,小镇外的小村庄里,杏花开了。
防风邶是循着花香去的。
他本不知道那里有片杏花林,只是信步乱走,走着走着,鼻尖便嗅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
那香气清甜而淡雅,像是春日的私语,在晨风中轻轻弥漫。
他循着花香穿过一条田埂,绕过几间农舍,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杏花林,铺天盖地地开着。
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云霞落入了人间。
晨光从花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般洒了一地,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防风邶站在林边,怔怔地看了许久。
他想起了阿茵。
想起她曾经说过,最喜欢春季,喜欢各式各样的花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比杏花还好看。
他迈步走进林中,花瓣落在肩头、发间,他也不去拂,任由它们积着。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那花瓣薄得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像是用最细腻的笔触画出来的。
“好看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防风邶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双髻的姑娘正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他。
她手里挽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野菜,大约是附近村里的姑娘,趁着清晨出来采野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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