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
无边的、纯净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白色虚无。
林夕的意识悬浮其中，像一颗迷失在绝对真空里的尘埃。渊最后消散的那一幕，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蓝色光尘零落的景象，比之前九个世界任何一次生死危机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
赢了世界，输了他？
这剧本可真够老套的，老套得让她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她甚至没心情去思考这片虚无是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办。一种巨大的疲惫和空茫攫住了她，让她只想就这样永远地“待机”下去。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自由”？一种一无所有的、绝对的空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极其微弱的、完全不同于数据世界的感知，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第一缕阳光，艰难地触碰到了她的意识。
是……声音？
不，不是声音。是一种规律的、低沉的震动，伴随着某种液体缓慢流动的粘稠声响。
还有……气味？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金属和电子元件的味道，刺激着她几乎要沉睡的感知。
最重要的是……触感！
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实实在在的触感，从她的背部传来。紧接着，是某种柔韧的、略带弹性的材质贴合着她皮肤的感觉。以及，覆盖在她身上，轻飘飘却存在的织物触感。
这些感知是如此微弱，如此遥远，却又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那在数据世界中锤炼得近乎麻木的意识，都为之剧烈一颤！
她猛地“睁开”了眼——如果意识有眼睛的话。
不再是猩红的数据流，不再是纯白的虚无。
映入她“眼帘”的，是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她努力聚焦，视野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弧形的、半透明的舱盖，上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外面的景象。透过舱盖，可以看到冰冷的金属天花板，以及一些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复杂仪器轮廓。
她转动“视线”，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充满淡蓝色营养液的、蛋壳状的金属舱体内。身上连接着许多细小的传感器线缆，嘴里似乎还插着维持生命的软管。
这是……现实世界？！
那个只在记忆碎片中惊鸿一瞥的、属于她和渊的实验室？！
巨大的冲击让她意识一阵眩晕。还没等她完全消化这个事实，另一股更强烈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沉重！她的身体感觉异常沉重，每一个细胞都像是在抗议这久违的、真实的引力。虚弱，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虚弱感，让她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艰难。还有无处不在的、细微的酸痛和麻木，仿佛这具身体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
然而，在这所有不适的感知中，有一种触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火种，牢牢地抓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的右手，正被一只温暖、干燥、带着细微颤抖的……真实的手，紧紧地握着。
那温度，如此真切，如此鲜活，带着生命的力度，透过她冰冷的皮肤，一路灼烫到她几乎冻结的意识深处。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循着那温度的来源，转动僵硬的脖颈，侧过头，向舱外看去。
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凌乱的、墨黑色的短发。然后，是一张趴在舱体边缘、陷入浅眠的侧脸。
那张脸，消瘦得几乎脱形，眼窝深陷，下巴上布满了青黑色的胡茬，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锁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
是渊！
不是数据构成的零，不是任何世界的反派碎片。
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为了唤醒她而耗尽心力、憔悴不堪的……渊！
他还活着！他没有随着“心狱”的崩溃而消散！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垮了林夕所有的防线。那在数据虚无中感受到的冰冷和空茫，在这一刻，被这只手的温度和眼前这张真实的脸，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想喊他的名字，想确认这不是另一场逼真的幻觉。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插着的软管也阻碍了她的动作。她只能用力地、反手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
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也几乎耗尽了她刚苏醒的力气。但她成功了。
趴在舱边的渊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般惊醒过来。
他倏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眼睛，带着尚未褪去的惊恐和茫然，直直地撞上了林夕凝视着他的目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呼吸瞬间停滞。他死死地盯着舱内那双熟悉的、带着泪痣的、此刻正清晰映着他倒影的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一秒，两秒……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而踉跄了一下，差点带倒旁边的仪器。他顾不上这些，双手颤抖地按在冰冷的舱盖上，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和恐惧：
“林……林夕？是……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调，眼眶瞬间红了。
林夕看着他这副模样，想笑，鼻子却阵阵发酸。她想说点什么的，比如“不然呢？还能是谁？”，或者调侃一句“你这造型……挺别致啊，颓废风？”，再或者，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但最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更加用力的、回握他手掌的动作，和那双凝望着他的、微微泛红的眼睛里，再也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泪水。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混入淡蓝色的营养液中，消失不见。
无需言语。
那紧握的双手，那交汇的目光，那滚烫的泪水，以及那透过舱盖和营养液、依旧清晰传递过来的、属于彼此的、真实的温度——
已然说明了一切。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有他的，真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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