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池赏荷宴上的风波，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也在后宫这片不大的池塘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林曦那句“出淤泥而不染”很快便在男妃们中间传开了。有人嗤之以鼻，认为他故作清高；有人暗自警惕，觉得这个新来的玥国贡品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当然，也少不了柳侧君等人愈发明显的敌意。
这些都在林曦的预料之中。他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听竹苑里，不是看书就是练字，偶尔会向青墨、丹青询问一些关于凰权帝国风土人情、朝堂典故的事情，姿态闲适得仿佛真是来度假的。
但这平静只是表象。他像一只蛰伏的蜘蛛，通过两个小侍和有限的接触，不动声色地编织着自己的信息网，将那些零碎的、看似无用的信息拼凑起来。
他了解到，女帝凤临天登基不过五年，凭借铁血手腕镇压了初期的动荡，但朝堂之上，以柳尚书（柳侧君之父）为首的老牌世家势力依旧盘根错节，把持着部分要职，对凤临天提拔寒门、改革税赋等政策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
后宫与前朝，从来都是息息相关的。柳侧君能在后宫如此张扬，与其父在朝中的势力不无关系。
这天，林曦正在翻阅一本关于凰权帝国地理志的书籍，青墨端着茶点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公子，您是不知道！刚才内务府分发这个月的用度，送到咱们听竹苑的份例，比规制少了两成！奴婢去理论，他们竟说……竟说新入宫的公子都这样，要慢慢适应！”青墨气鼓鼓地说道。
林曦放下书，神色平静。克扣用度，这是后宫最常见也最不入流的打压手段了。
“少了哪些？”他问。
“主要是银丝炭和上用的茶叶少了些，还有……公子您份例里的那几匹云锦，也被换成了普通的杭绸。”丹青小声补充道，脸上带着担忧。银丝炭取暖更好，茶叶和衣料则关乎体面。
林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去找内务府讨要说法。在这种地方，没有凭据和靠山，贸然去闹，只会自取其辱。
他沉吟片刻，对青墨吩咐道：“青墨，你去打听一下，除了我们，还有哪些苑落的用度也被克扣了？特别是那些位份不高、家世不显的公子。”
青墨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去了。
没过多久，青墨回来汇报：“公子，打听到了。除了咱们，还有住在‘兰芷轩’的周公子、‘梅香苑’的李公子等三四位，用度都被克扣了，理由五花八门。倒是柳侧君、苏公子他们那边，份例只多不少。”
林曦心中有数了。这是看人下菜碟，专挑软柿子捏。
他想了想，又对丹青说：“丹青，你去库房，把我们份例里那几匹杭绸都取出来。”
丹青依言取来。林曦看了看，虽然是普通的杭绸，但质地和颜色也还算不错。
他指着其中一匹雨过天青色的，对丹青说：“把这匹料子，还有我们份例里被克扣后剩下的茶叶，挑一半品相好的，包起来。”
然后，他看向青墨：“青墨，你拿着这些东西，去一趟兰芷轩，就说我初来乍到，与周公子毗邻而居，特备薄礼，以示亲近。记住，态度要恭敬，但不必多说其他。”
青墨和丹青面面相觑，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拿自己本就不多的东西去送给同样被克扣的周公子。但看着林曦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两人还是照办了。
兰芷轩的周公子，父亲只是个地方小官，在宫中无依无靠，性格也有些怯懦。收到林曦的礼物，他很是意外，甚至有些惶恐，连忙让身边小侍回了一份差不多的礼。
林曦让丹青收下回礼，没有多言。
接下来的几天，林曦又用类似的方式，与另外两位同样被克扣用度的、家世不显的公子“礼尚往来”了一番。他送出的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态度真诚，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处境不佳而轻视。
渐渐地，这几位不得志的公子对林曦的印象大为改观，觉得他虽然来自附属小国，却为人谦和，不势利，值得交往。偶尔在宫中遇见，也会主动与他打招呼，说上几句话。
这点微妙的变化，自然落入了某些人眼中。
柳侧君听闻后，在揽月宫摔了一套茶具，冷笑：“拉拢几个废物，有什么用？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天傍晚，林曦正在苑中散步，负责宫中采买的一个老宦官悄悄来到听竹苑，塞给青墨一个小布包，低声道：“这是这个月亏欠听竹苑的银丝炭和茶叶，杂家偷偷补上的，请林公子莫要声张。”
青墨又惊又喜，连忙拿进来给林曦看。
林曦看着那包失而复得的用度，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只是淡淡地问：“那位公公，可还说了什么？”
青墨回想了一下，道：“他说……他说他也是奉命行事，上面压下来的，他也没办法。还说他老家也是玥国边境的，算是……同乡之谊？”
林曦点了点头，心中了然。他这几日“仗义疏财”、结交“弱势群体”的举动，看来是起到效果了。至少，让一些底层办事的人看到了他的“人品”和可能存在的“潜力”（哪怕很渺茫），愿意在力所能及又不触怒上层的情况下，卖他一个人情。
这后宫，果然是个微缩的名利场。风向，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转变。
他让青墨收好东西，并包了一小锭银子（原主带来的微薄积蓄之一）让青墨悄悄塞给那位老宦官，算是谢意。
“公子，您真厉害！不动声色就把东西要回来了！”青墨佩服地说。
林曦笑了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道：“这不算什么。不过是让别人觉得，帮我们一把，或许比踩我们一脚，将来能获得更多好处而已。”
他重新拿起那本地理志，翻到记载南方水系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那些蜿蜒的河流标注上。
克扣用度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困境，在外面。
而他，需要找到一个更大的契机，才能真正跳出这“锦绣囚笼”，进入那位女帝的视野。
机会，总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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