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宾馆的宴会厅内，喧嚣渐渐沉寂。
杯盘狼藉的圆桌旁，只剩下周正豪一人，稳坐如山。
他的面前，身后，脚边，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圈茅台酒瓶。
粗略一数，不下二十个。
那些方才还拍着胸脯称兄道弟的领导、老总，大多已被人搀扶着离场，一个个面红耳赤，脚步踉跄。
周正豪端起桌上最后半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一线灼热。
他的眼神却不见半分醉意，清澈得骇人。
“好小子，真是海量！”
一道沉稳中带着欣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正豪回头，看见韩老总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身姿笔挺如松，目光似电。
他连忙起身。
“韩老总。”
韩老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那一圈空酒瓶，眼中的赞许更浓了几分。
“能喝，不稀奇。”
“喝完之后，站得这么稳，脑子还这么清楚，不简单。”
他没有多说，只是重重拍了拍周正豪的肩膀，力道沉稳有力。
“我让警卫员送你。”
话音刚落，一名军装笔挺的警卫员快步走来，对着周正豪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周同志，请。”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静静地停在宾馆门口，墨绿色的车身在夜色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
与此同时，益丰源食品厂的职工宿舍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刘世才手下那几个最爱惹是生非的徒弟，正死死盯着一台九寸黑白电视机。
屏幕雪花闪烁，奉天新闻的晚间报道刚刚结束。
一个徒弟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指尖，他却毫无察觉，声音干涩发颤。
“看……看见没？跟宋领导握手的那个……”
“是……是咱们新来的那个周厂长……”
另一个徒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还叫嚣着要给新厂长一个下马威。
现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不止宋领导，还有陆领导、赵领导……还有那些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大厂老总，全都众星捧月般围着他！
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徒弟猛地将烟头摁灭在桌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以后，都他妈给我把尾巴夹紧了！”
“谁再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废了他！”
而在厂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张敬民手里拿着一份崭新的人员名册，他面前站着的，是脸色惨白的刘世才。
“开除三十七人，劝退六十五人。”
张敬民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一丝波澜，他抬起眼皮，看着惶恐不安的刘世才。
“刘师傅，你之前反映的人浮于事、编制臃肿问题，我帮你解决了。”
“你有意见吗？”
刘世才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拼命摇头，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僵硬。
“没……没意见！张厂长处理得好！雷厉风行，太好了！”
他再也没有了半分倚老卖老的姿态。
当权力背后站着更强大的权力时，一切魑魅魍魉，都会自动变得温顺如羊。
吉普车在益丰源食品厂门口停稳。
站岗的门卫看到那特殊的牌照，吓得一个激灵，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行了一个标准的注目礼。
周正豪从车上下来，夜风一吹，酒意散去不少。
他向警卫员道了谢，转身走向厂区。
“周厂长，您回来了！”
张敬民早已小跑着迎了出来，姿态无比恭敬，眼神里是一种全新的、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光。
周正豪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问。
“厂里怎么样？”
“报告厂长！”
张敬民立刻跟上他的脚步，语速飞快地汇报。
“目前全厂在册职工，加上新招的临时工，共计八百一十二人。”
“按现有标准，每月工资开销是十二万。”
“生产线已部分重启，我托了粮所的老关系，先赊了一批面粉和冻肉，工人们热情很高，已经开始生产了。”
说到这里，张敬民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脚步也停在了一座巨大的仓库门前。
“但是，厂长，我们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新生产出来的东西，没地方放了。”
他用力拉开沉重的铁门，一股陈腐油脂、金属锈迹和过期香料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纸箱和罐头，几乎要顶到天花板。
昏黄的灯光下，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翻滚。
“这些，全都是以前积压的临期品和过期品。”张敬民的声音里满是无力。
周正豪面无表情地走进去，随手拿起一罐午餐肉。
罐身上印着的生产日期，是两年之前。
他放下罐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张，记一下。”
张敬民愣了一下，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笔。
“从今天起，益丰源只做五样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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