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得站在那里,太阳很晒,他却觉得冷。
“楼顶……护栏是不是绿色的?漆掉了很多?”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
学生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是绿色的,老早就锈了,漆掉得一块一块的。”
“楼梯是水泥的,没扶手?”
“对……您去过?”
苟得没回答,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长衫下摆扫着腿,扫得生疼。他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绿色的护栏。
掉漆。
水泥楼梯。
烟头。
卡通狗。
全都对。
全都对。
回到铺子,他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喘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应验簿还摊在那儿。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
他用力握紧笔,在那“待验”二字上,打了个勾。
勾打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然后他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四月十八,子时,坠楼而亡。地点、细节,与梦同。”
写完,他丢下笔,看着那行字。
字迹歪斜,不像他平时写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像哭。
“准。”
他笑着说,“真他娘的准。”
笑着笑着,笑声停了。
他想起那张学生证。
慢慢起身,走到后门,拉开门。
学生证还在地上,沾了泥。
他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翻到背面。
歪扭的卡通狗,圆珠笔画的,线条幼稚。
他盯着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墙角,那里有个生铁的火盆,平时烧符纸用的。
他划根火柴,点燃学生证。
火苗蹿起来,塑封膜卷曲,熔化,发出刺鼻的气味。
照片上张清的脸在火焰里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团黑灰。
苟得看着火熄灭,盆底只剩一点灰烬。
他转身,想回桌边,却觉得一阵眩晕。
这次比以往都厉害,天旋地转,他扶住墙,才没摔倒。
左眼疼得像要裂开,他捂住眼,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是泪?
还是血?
他不敢看。
眩晕持续了十几秒,才慢慢退去。
他松开手,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才恢复视力。
他走到铜镜前,凑近看。
镜面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左眼瞳孔,颜色比右眼浅,浅得像蒙了一层灰。
而且,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像一道裂痕。
他伸手去摸,镜子冰凉。
指尖碰到镜面时,镜中的他忽然动了一下,不是他动的,是镜子里的人,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笑。
那笑,不是他的表情。
苟得猛地后退,撞在八仙桌上,砚台翻倒,墨汁泼了一桌。
他喘着气,死死盯着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苍白的脸,左眼瞳孔灰暗,嘴角平直。
没有笑。
刚才是眼花?
是头晕产生的幻觉?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慢慢走过去,扶起砚台。
墨汁已经渗进木头纹理,擦不掉了,留下一滩污黑。
就像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也渗进了擦不掉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没去老刘面馆。
他坐在太师椅里,一动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
煤油灯点亮时,他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爷爷手札里另一句话,那句他以前一直没懂的话:
“卦者,鬼斧也。算人亦算己,应劫亦造劫。慎之,慎之。”
鬼斧。
算人亦算己。
应劫亦造劫。
他反复嚼着这几个字,嚼得满嘴苦味。
窗外,又下雨了。
雨点敲在瓦上,哒,哒,哒。
像脚步声。
像有人在爬楼梯。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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