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府城。
天色将黑未黑，正是一天中视线最昏花的时候，王美甫换了一身青衣小帽的便装，乘马车悄悄出了府衙的角门。
他的身边只带了四五个护卫，另外还有一位师爷和两名长随——除了一年多以前那场“发粪涂墙”的大乱子，府城的治安一向还不错，更何况他的护卫统领裘锦是一位武林高手，一把单刀使开了，一二十人近不了身，没必要带太多的随从。
王美甫乔装改扮，也没有打出知府仪仗，主要是为了避开杨家的探子。
经过一年多的调查，他已经确定杨锐手下养着一伙干脏活的江湖人物，荆王府当初的“马头案”和“劫质案”都出自他们的手笔，哪怕有四品官身护体，他对这种无孔不入的江湖手段也深为忌惮。
时间不长到了相思苑，王美甫坐在车上等着，让裘锦进去探查一遍，确认安全后才下车，进到后院最里面一所隐秘的套房。
裘锦早年是豫东一带的独行大盗，江湖上的各种勾当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确认安全，那就是真的安全。
套房里面，朱翊鉹和朱慈煃爷孙两个玩的正嗨。
说是爷孙两个，年龄相差只有二十多岁，男人至死是少年，都喜欢相思苑二八妙龄的小姑娘，一屋子衣衫不整的美娇娘正陪他们两个玩游戏，见到王美甫进来，朱翊鉹将长袍一甩，脸色一沉，又恢复了樊山王的威严气度。
“王爷游戏风尘，三公子自在潇洒，都是真性情也！”
王美甫笑呵呵的坐下，摆手把姑娘们打发出去，客套几句后说道：“我请两位来相思苑，是想与荆王府携手做一件大事……”
朱慈煃放下酒杯，冷脸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再去招惹杨家，那都是一群疯子……”
王美甫想借助荆王府的力量一起对付杨家，荆王府内部却有不同的意见。
在“火烧刀”的那场冲突中，因为“樊山王府通匪案”，樊山王府受到朝廷的惩处，杨锐后来又发动了一场治安战，把广济县附近的山寨水寨连根拔起，朱翊鉹控制的江湖势力损失惨重，丢了里子也丢了面子，对杨家恨之入骨，是荆王府中的鹰派代表。
朱慈煃则是鸽派代表，早被“马头案”和“劫质案”吓破了胆子，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时不时的还会做噩梦。
“三公子放心，我们这次先不对付杨家，而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王美甫耐着性子，对朱慈煃露出真诚而又亲切的笑容。
“谁是栈道？谁是陈仓？”
朱翊鉹耐着性子，为王美甫送出捧哏。
这些文官都是一个臭毛病，说话吞吞吐吐的喜欢卖关子，听说先不对付杨家，朱翊鉹就有些失望。
王美甫淡淡一笑：“陈仓是杨深和杨锐，栈道则是黄沐汶和詹进元。”
朱翊鉹和朱慈煃当时就是一愣：“黄沐汶和詹进元？他们两个都是朝廷命官啊。”
只要牵扯到朝廷命官，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比如黄沐汶和詹进元的背后，都有下江防兵备道的胡延学做靠山，不搞定胡延学，就不好动他们两个。
“黄沐汶好办，请布政司召集一次全省税课司的会议，直接把人拿了，倒是詹进元有些麻烦……”
经过一年多的调查，王美甫早就确定杨家有问题，杨锐有问题。
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阻力也越来越大，案情还是很模糊。
杨家这么大的产业，从醇香酒坊到武穴商行，生意做到湖广以外，却很少有违法乱纪的恶行，和其他的地方豪强相比，已经算是很干净了。
以王美甫现在掌握的证据，远不够把杨家置于死地。
荆王府的案子，本来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无论“马头案”还是“劫质案”，真的砸实了，杨家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可是出于种种顾虑，荆王府和王美甫都不愿深查“马头案”和“劫质案”，如果扯出后面的“发粪涂墙”，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杨锐攻打曾家庄的那一战，涉嫌私自调动朝廷官军，又或者私藏大批铠甲，往严重里说有谋逆嫌疑。
可是硬往谋逆上套，湖广巡抚李栖凤都不同意。
真要搞成谋逆大案，必然朝野震动，造成极大的政治影响，引发舆论攻击——杨大洪的家人会谋反，这种话说出去，连阉党自己都不相信！
更何况杨家已经是鄂东一带数一数二的地方豪强，如果办成谋逆案，真把杨家逼反了怎么办？
所以李栖凤授意王美甫，先从侧面找一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当做突破口，然后通过这个案子，把杨家的几个关键人物控制住，后面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杨涟的影响力太大，到底怎么惩处杨家，给他们定什么罪名，李栖凤都做不了主，还得请示魏公公。
但是，只要案子办下来，王美甫都算大功一件……
王美甫深受鼓舞，对着杨家的案情又研究了好几天，终于决定从杨锐入手，从两年前的铁头狼案子入手。
铁头狼的案子，王美甫当年略知一二，可以肯定里面有猫腻。
案子是下江防兵备道一手办下来的。
具体的负责官员，就是詹进元和黄沐汶。
从“铁头狼通水匪案”到“王阿鼠杀人案”，以王美甫的专业眼光来看，案子办的相当扎实，几乎找不到破绽。
必须采取非常手段，才能揭开真相。
王美甫的非常手段，就是直接拿下詹进元和黄沐汶，从他们的嘴里掏出真相。
“黄沐汶当初有个小妾刘氏，知道不少内情，后来被他送回老家，又被黄夫人卖去青楼，人已经被我找到了，这两天即将送来黄州府……”
王美甫矜持而又得意的，向朱翊鉹和朱慈煃介绍案情进展。
……
套房外面，几棵小树的阴影里。
裘锦凑着月光，确认来人就是潘荣祖，便向套房侧门努了努嘴，自己后退两步，躲到墙角后面，一副恭敬待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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