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率残兵败将退至距离南郑三十里处时，已近黄昏。这一路败退，从五界山到南郑，八十里路走得心惊胆战——前有伏兵之忧，后有追兵之虑，更可怕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算计的感觉。
“还有多远？”曹操哑着嗓子问。他肩头中了一箭，虽已拔除包扎，但失血加上连番激战，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回丞相，前方三十里就是南郑。”程昱策马紧跟，同样满脸疲惫，“到了南郑，有曹洪将军的三万守军，有坚固城防，有充足粮草...我们就安全了。”
安全。
这两个字此刻显得如此奢侈。曹操望向南方，暮色中，南郑城的轮廓还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城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只要进了城，据险而守，等曹彰援军一到...
“报——”一骑探马从前方飞驰而来，马上的斥候脸色惨白如纸，“丞相！南郑...南郑城头...”
“城头怎么了？”曹操心头一紧。
“城头...插的是汉军旗！”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曹操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下。许褚急忙扶住：“丞相！”
“不可能...”曹操稳住身形，声音都在发抖，“曹洪有三万守军，南郑城坚池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失守？！”
“千真万确！”斥候几乎哭出来，“小的亲眼所见，‘汉’字大旗，还有...还有‘赵’字将旗！”
赵云。
又是赵云。
曹操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咬牙切齿：“速去查探！看城中虚实！”
“诺！”
斥候刚走，又一队败兵从南郑方向溃退而来。看衣甲是曹军，但队形散乱，丢盔弃甲，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败。
“站住！”许褚策马上前，截住一个溃兵，“南郑怎么回事？”
那溃兵扑跪在地，浑身发抖：“将...将军...南郑丢了！赵云...赵云占了南郑！”
“曹洪将军呢？！”
“曹将军...曹将军昨日率军出城了！说是接到丞相军令，要他去五界山接应！”
“什么？！”曹操策马过来，死死盯着那溃兵，“孤从未发过这样的军令！”
“可...可传令兵拿着丞相的令箭和印信...曹将军验过，是真的...”
令箭...印信...
曹操忽然明白了。他想起前几日汉水对峙时，有几名传令兵失踪；想起军中曾报失窃了一批令箭文书...
“中计了...”他喃喃道，“赵云...又是赵云...”
话音未落，前方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将，正是曹洪！
“丞相！”曹洪滚鞍下马，扑跪在地，“末将...末将救援来迟，请丞相治罪！”
曹操看着跪在面前的族弟，看着他满身征尘，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的士卒...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子廉，”他声音干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昨日午时，有传令兵持丞相令箭，说丞相在五界山被围，命末将速率城中守军前往接应。”曹洪抬头，眼中满是惶恐，“末将验过令箭印信，确是真物，所以...所以留了五千人守城，率两万五千人出城...可到了五界山，并未见丞相，只见到处是汉军旗号。末将心知中计，急率军回援，可还是...还是晚了...”
他说不下去了。南郑失守，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曹操闭上眼睛。他能怪曹洪吗？不能。令箭是真，印信是真，连传令兵都可能是真的——那些失踪的传令兵，可能早就被俘，被逼说出了军中暗号、信物细节...
赵云这一手，太毒，也太高。
不费一兵一卒，只用几个降兵，一封假令，就调走了南郑守军主力，然后趁虚而入，取了这座汉中第一重镇。
“城是怎么丢的？”许久，曹操才问。
“据逃出的士卒说，末将出城后不到两个时辰，赵云就率军到了城下。守城的王校尉见汉军势大，又听闻丞相在五界山大败...就...就开城投降了。”
“王校尉...”曹操记得这个人，王林，一个谨慎过头、胆小如鼠的将领。守城将领最忌讳这种性格，可南郑向来安稳，他也就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在赵云算计之中。调走曹洪，留下一个胆小的守将，再放出五界山大败的消息...王林不降才怪。
“丞相，”程昱低声道，“南郑已失，我军无城可依，无粮可食。当务之急是速退，退到阳平关，守住箕谷道口，等待曹彰公子援军。”
阳平关...箕谷...
那是汉中通往关中的咽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守住那里，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传令，”曹操终于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灰，“全军转向，退往阳平关。许褚断后，子廉随中军...走。”
这个“走”字，说得无比艰难。从四十万大军入汉中，到如今残兵败退，不过月余时间。损兵折将，丢城失地，连南郑这样的重镇都丢了...
“刘备...赵云...诸葛亮...”曹操咬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此仇...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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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南郑城楼上，赵云正远眺北方。
暮色渐浓，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曹军败退时点燃的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正缓缓向北移动。
“将军，”王平登上城楼，“城中府库、粮仓、武库已全部清点完毕。粮食足够十万大军食用半年，箭矢百万，盔甲兵器无数...曹洪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走。”
赵云点头，脸上没有喜色。他接过王平递来的册籍，借着火把的光匆匆翻看。数字很惊人，但更惊人的是得到这些的过程——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民一屋，就这样拿下了南郑。
“降卒如何安置？”
“按将军吩咐，愿留者编入军中，愿去者发给路费。王林...”王平顿了顿，“王林想见将军。”
“带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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