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北回来的第三天,李世欢在函使院门口遇到了麻烦。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份例钱。主事宦官赵成揣着手,靠在门框上,眼皮耷拉着,声音拉得老长:“李函使啊,这个月北边路不好走,递送文书耗费多,院里这个……开销大啊。”
李世欢站在檐下,刚下过雨,檐水滴在他肩头,凉飕飕的。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个钱袋,数出五十文——比上个月多了十文——递过去。
赵成接过,掂了掂,眼皮抬了抬:“李函使是个明白人。进去吧,桌上有几份公文,是送去司州和定州的,不急,十日内送到就行。”
“多谢赵主事。”
李世欢走进院子。几个老吏正凑在廊下说话,见他进来,声音低了低。函使院就是这样,人人都活得小心翼翼,多说一句都可能惹祸。他走到自己那张靠墙的桌子前,桌上果然堆着几卷文书,都用油布包着,系着不同颜色的绳——红色是急件,黄色是寻常公文,青色是不急的杂件。
今天这几份都是青色。
他坐下来,解开油布,一份一份看。大多是些例行公事的往来:司州某县呈报春耕准备,定州某仓请示陈粮处理,还有几份是给沿途驿站的补给清单。确实不急,十日内送到,绰绰有余。
看完,他重新包好文书,起身走到隔壁屋——那里是函使院的仓库兼值班房。管仓库的是个姓吴的老吏,快六十了,在院里干了三十年,背驼得像张弓,见人就笑,笑时露出满嘴黄牙。
“吴老,”李世欢打招呼,“领十日的干粮。”
老吴从账本后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河北刚回来,又要出远门?”
“司州,定州。”
“哦,那条路好走。”老吴慢吞吞站起来,走到里间,不一会儿拎出个布袋,“麦饼二十张,腌菜两斤,盐一包。路上省着点,这个月院里粮紧。”
李世欢接过布袋,道了谢。临出门时,老吴忽然叫住他:“李函使。”
“嗯?”
老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这趟去定州,路过滏口陉不?”
“路过。”
“那……能不能帮老朽捎个东西?”老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很小,巴掌大,“带给陉口驿站的老陈,就说他婆娘让带的。”
李世欢接过布包,轻飘飘的,像是些干草药。“什么话?”
“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安心当差,莫挂念。”老吴说这话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老陈是我外甥,在那边三年没回家了。他婆娘上月托人捎来这包药,说是治他老寒腿的,一直没机会送。”
李世欢点点头,把布包揣进怀里:“顺路的事,放心。”
老吴咧开嘴笑了,从桌下摸出两张麦饼塞过来:“路上吃。”
这是李世欢第一次帮人捎带私物。
其实不算违规。函使往来各地,顺路帮同僚、亲友带点小东西,是心照不宣的惯例。只要不是违禁品,主事们通常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谁都有求人的时候。
出了函使院,李世欢没有立刻回陋室。他牵着马,拐进了南市。
南市还是老样子,人声鼎沸,气味混杂。卖布的、卖粮的、卖牲口的、卖器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在一个卖鞍具的摊子前停下,看了看,摇头走开——太贵,一副新鞍要三匹绢,他买不起。
走到市集深处,是个骡马市。几十匹马、骡子拴在木桩上,贩子们唾沫横飞地夸着自己的牲口。李世欢一匹一匹看过去,大多普通,偶尔有几匹好马,要价都高得离谱。
“这位客官,买马?”一个马贩凑过来,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眼睛却亮,“看看这匹,河西来的,牙口四岁,正是好时候。”
李世欢看了看那匹马,毛色还行,但眼神温顺,不是战马的料。“多少钱?”
“十五匹绢。”贩子说,“客官若是诚心要,十四匹也成。”
李世欢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他在看马,也在听人说话。
几个贩子围在一起闲聊——
“并州马价又涨了,上等战马现在要十八匹绢。”
“十八匹?我的天,前年才十匹!”
“前年是前年。如今尔朱大人那边收得紧,有多少要多少。不光马,铁器、皮甲,只要是军用的,价钱都翻倍。”
“他收这么多做什么?”
“谁知道?听说北边不太平……”
李世欢不动声色地听着,走到市集另一头。这里卖的是铁器——农具、菜刀、门环,也有几家卖刀剑的,但都摆在暗处,不敢明着来。他在一个打铁的摊子前蹲下,拿起一把柴刀看。
铁匠是个黑脸汉子,正叮叮当当地打一把锄头。“客官,买刀?”
“看看。”李世欢说,“这刀钢口如何?”
“好钢!”铁匠放下锤子,“用的都是并州来的铁料,结实耐用。”
“并州的铁料?”李世欢抬起头,“并州铁料不是管制吗?”
铁匠愣了一下,嘿嘿笑了:“客官是内行人。实话跟您说,是管制品,但……总有路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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