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镇的秋天,来得仓促,也来得萧索。
暑气仿佛是一夜间被北风卷走的,昨日还蒸腾着热浪的戈壁滩,今早起来,地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天是那种极高极远的灰蓝色,云絮扯得又薄又碎,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清冽的、近乎透明的冷光。
青石洼营地的清晨,比夏日安静了许多。营墙下那片河滩地里的黍子已经收了,秸秆被割倒,捆扎起来堆在角落,等着晒干后当柴烧。地垄还留着,裸露着褐黄色的土,像一道道新鲜的伤疤。
出操的号角吹得有些没精打采。士卒们从土屋里钻出来,缩着脖子,呵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们聚到校场上,动作比夏日慢了不少,不少人身上的夏衣还没换下来,在秋风里显得单薄。
李世欢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这二百多号人。一张张脸被边塞的风沙磨得粗糙,眼神里没了春夏时节那股与天地争食的狠劲,多了些疲惫和认命。他知道,私垦收获的那点粮食,加上“永减三成”后勉强发放的饷粮,只够让他们不饿死,却填不满经年累月被克扣、被轻视掏空的那股心气。
“今日起,秋防。”李世欢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清楚,“按往常规矩,各队轮番出巡,北至野狐岭,西至枯草甸,加强烽燧警戒。柔然内乱未平,但零星游骑不可不防。”
底下响起几声参差不齐的“得令”。谈不上踊跃,也谈不上抵触,就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服从。
侯二开始分派任务。第一队、第二队今日出巡,由侯二亲自带队。李世欢点了周平和另一名稳重的老卒负责营防和烽燧值守。安排停当,众人散去准备。
李世欢没有回屋。他骑上马,带着两名亲卫,先往营地北面的烽燧去。
这座烽燧立在离营地五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夯土筑成,多年风蚀雨淋,已经有些歪斜,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掺着的草秸。燧顶的望楼破了个大洞,用树枝和破毡布勉强堵着,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守燧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卒,姓韩,头发都花白了,正蹲在燧下避风处,用小陶罐煮着什么东西,一股野菜混着霉粟的味道飘出来。
“韩老。”李世欢下马。
老韩抬起头,见是李世欢,忙要起身行礼,被李世欢按住。“燧上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老韩咳嗽了两声,指指烽燧,“柴薪备了些,但都是湿柴,真要点烽,怕是一时半会着不旺。警鼓的皮子裂了,声儿发闷。箭……箭簇剩的不多了,而且大多是生锈的,射出去怕是飘。”
李世欢沿着狭窄的土台阶爬上燧顶。望楼里空间逼仄,地上积着灰,墙角结着蛛网。那面破鼓静静立着,鼓面果然有几道明显的裂纹。箭壶歪倒着,里面稀疏疏插着二十几支箭,他抽出一支,箭簇上锈迹斑斑,箭杆也有些朽了。
他走到垛口边,向北望去。视野倒是开阔,荒原一路延伸到天际,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抖动。远处,依稀能看到侯二带着巡防队伍,像一串小黑点,缓缓向北移动。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这烽燧,这视野,这本该是帝国最敏锐的眼睛和最迅捷的喉咙。可现在,它像个衰弱不堪的老人,在秋风里苟延残喘。
“能看清柔然游骑的马蹄印么?”他问跟上来的老韩。
老韩苦笑了一下:“若是大队人马,烟尘起来,自然看得见。若是小股……十骑以下,散开来走,这光秃秃的戈壁上,等看清了,人也到眼皮子底下了。”
李世欢沉默。他想起春天时,自己还想着主动请缨巡防,以战功换生存空间。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可笑。没有像样的装备,没有充足的粮草,士卒们肚里半饱,身上衣单,巡防与其说是防敌,不如说是一种不得不做的姿态——给上面看,也给自己一点还在履行职责的错觉。
“辛苦你了。”他拍拍老韩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塞过去,“留着自己吃,别省着。”
老韩接过饼子,手有些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深深弯了下腰。
离开烽燧,李世欢又往西走了十几里,看了另一处更小的戍点。情况大同小异,戍卒只有五人,住着半塌的土屋,存粮见底,一个个面黄肌瘦。
回营的路上,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沙砾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两名亲卫默默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天地间一片肃杀,只有风声呜咽。
傍晚,侯二带着巡防的队伍回来了。人困马乏,士卒们脸上、身上都是尘土,眼神空洞。带回来的“战果”是两只瘦骨嶙峋的野兔,还是用套索逮的,因为箭射不准,也舍不得用。
“将军,”侯二卸了甲,灌了几大口凉水,抹了把嘴,“北面静得吓人,别说柔然游骑,连大点的野兽都少见。野狐岭那边的烽燧,守卒说已经两个月没见到镇城来巡查的人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倒是在枯草甸,发现一些新鲜的脚印和马粪,不像是柔然人的制式蹄铁……倒有点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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