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苦的，粥是淡的，日子是慢的。
白羽在静室里又躺了三天。每天被阿离准时喂下三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和两碗几乎没什么味道、只勉强能补充些许阴气的“聚阴粥”。扎纸老人偶尔会进来，用那冰凉枯瘦的手指探查他的恢复情况，说几句不咸不淡、通常是打击多过鼓励的话，然后留下一点关于客栈规矩或送葬常识的碎片信息，便又拄着木杖，蹒跚着去忙他那似乎永远忙不完的修复工作。
白羽的身体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着。肋骨的断裂处生长愈合，脏腑的闷痛逐渐减轻，干涸的经脉在药力和微弱灵力的滋养下，如同久旱的河床重新渗出水渍。最麻烦的依旧是魂魄，那些裂痕的修复慢得令人发指，每一次尝试集中精神稍久，或是无意中触发了那新得的“葬瞳”，都会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短暂的眩晕。他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要“静”，要“敛”，像一个捧着满是裂纹瓷碗的人，小心翼翼地行走。
第四天清晨，当阿离再次端着药碗进来时，白羽尝试着自己支撑着坐了起来。动作依旧迟缓僵硬，牵动伤处带来清晰的痛感，但至少不再需要完全依靠别人搀扶。
阿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放下药碗来帮他。
“感觉……好些了？”她轻声问，将药碗递过来。
白羽点点头，接过药碗，忍着苦涩一口气喝完。然后，他用爪子蘸着碗底残汁，在床板上划道：“想出去……看看。”
他需要活动，需要适应这具重伤初愈的身体，更需要亲眼看看如今的客栈。
阿离犹豫了一下：“掌柜的说，你需要静养……”
“就在门口，不走远。”白羽划字坚持。
阿离看了看他虽然虚弱但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那……我扶着你。”
推开静室的门，外面的空气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泥土、朽木和淡淡阴气的味道。静室位于客栈后院一角，紧挨着扎纸老人的工作间。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院子一角堆着些修补用的木料和石材，另一角则是一个小小的、早已干涸的荷花池，池边立着几尊形态怪异、覆满青苔的石兽，在晨雾中显得朦朦胧胧。
前厅的方向，传来断续的、沉闷的敲击声，是扎纸老人在修补破损的墙壁或门窗。
白羽在阿离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院子中央。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轻微的刺痛，却也让他精神一振。他试着调动一丝微弱的灵力在体内流转，依旧滞涩，但比前几天顺畅了些许。
他抬头看向前厅。客栈的主体建筑在那一战中受损不轻，尤其是大门和临近的墙壁，此刻都被厚厚的木板临时封堵着，只留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门楣上那盏标志性的白纸灯笼倒是完好，只是里面的烛火似乎也黯淡了不少。
整个客栈，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沉寂，像一头受伤后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巨兽。
“掌柜的这几天，一直在修补。”阿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说道，“他说，客栈的‘壳’破了可以补，只要‘核’还在就行。只是……很多以前的纸扎，还有阵法材料，都用光了。暂时……可能接不了什么‘大生意’。”
白羽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那一战消耗了客栈多年积累，想要恢复元气，绝非一日之功。
就在这时，前厅侧门处，人影一闪，扎纸老人拄着木杖走了出来。他看到院子里的白羽和阿离，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到那干涸的荷花池边，在一块表面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将木杖靠在腿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
那书看起来极其陈旧，封面是一种暗沉近黑的皮革，边缘磨损起毛，没有任何字迹。书不算厚，但给人一种异常沉重的感觉，仿佛承载着无法言说的岁月与秘密。
老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书的封面，动作竟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与……感伤？
白羽心中一动。难道这就是老头之前提过的……“往生簿”？
他下意识地，又犯了老毛病——心神微沉，尝试着去“看”。
嗡！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色、扭曲！熟悉的刺痛从魂魄深处传来，但他强忍着，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他看到，老人手中那本暗沉的书，在“葬瞳”的视野里，根本不是什么皮革封面，而是由无数密密麻麻、交织流动的灰白色“线”与“痕”构成的集合体！那些“线”与“痕”不断生灭、纠缠，每一道都仿佛承载着一段故事、一缕执念、一次送别。书本身散发出的，并非灵力或阴气，而是一种更加宏大、古老、近乎“规则”本身的沉寂气息。
而在老人身上，那原本沉厚的黑色“意”中，那点暗金色的光点，此刻正与手中的书，通过一道极其纤细却坚韧的金色丝线，紧密相连！
“嗯？”
几乎在白羽动用“葬瞳”的同一瞬间，扎纸老人猛地抬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白羽！他手中的暗沉书册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那些流动的“线”与“痕”微微加速。
白羽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连忙收回目光，那股奇异的洞察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魂魄深处更加清晰的刺痛和一阵强烈的眩晕。他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阿离急忙扶住。
“不知死活！”扎纸老人声音冰冷，带着怒意，“刚跟你说过不要乱用！‘往生簿’也是你现在能窥视的？！嫌自己魂伤好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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