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军机处的案头，堆叠的证据几乎要漫过桌沿。新军提交的尸检记录、唐维礼与沙俄顾问的密信底稿、三十余名新军士兵的联名证词，还有奉天百姓摁满红手印的血书，每一份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军机大臣们脸色凝重。
“唐维礼身为封疆大吏，竟做出此等祸国殃民之事！”首席军机大臣将奏折拍在案上，“勾结外敌、截杀粮队、克扣军饷……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旁边的御史立刻附和：“臣弹劾唐维礼通敌叛国，请旨严惩！”
片刻后，军机处拟好的圣旨加急发出，八百里快马直奔奉天：“奉天巡抚唐维礼，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押解回京会审，抄没家产。奉天军政暂由东三省总督赵敬之兼管。”
圣旨抵达奉天那日，天空飘着细雪。唐维礼被从大牢里提出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污渍的绸缎马褂，往日的体面荡然无存。押解的士兵刚将他推上囚车，街道两侧就爆发出震天的怒骂。
“奸贼！害我儿枉死的奸贼！”一个老妇人举着拐杖，踉跄着冲向囚车，被士兵拦住后，竟将手里的烂菜叶狠狠砸过去，正打在唐维礼脸上。
紧接着，烂鸡蛋、石子、污泥像雨点般落在囚车上。百姓们踩着薄雪跟在车后，骂声不绝：“这种人就该凌迟处死！”“抄家都算轻的，他欠奉天百姓的血债还没还呢！”
唐维礼缩在囚车里，头埋得低低的，昔日那双总带着倨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惧和羞耻。他不敢抬头看那些愤怒的脸，更不敢想回京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军机处的旨意写得明白，“会审”不过是体面说法，以他的罪证，凌迟都是轻的。
囚车刚出奉天城，就见一支马队迎面而来，为首的是东三省总督赵敬之的亲信，总兵王奎。他勒住马，冷冷瞥了眼囚车，对押解官说：“总督大人有令，此等要犯，交由总督衙门亲押回京，你们回营待命。”
押解官不敢违逆，将囚车交给王奎的人。看着囚车消失在风雪里，奉天百姓才渐渐散去，只是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仍未停歇，人人都在说：“这一下，奉天总算能太平了。”
可他们没料到，另一重阴影正悄然笼罩过来。
赵敬之的总督衙门设在盛京，收到唐维礼倒台的消息后，他立刻召集幕僚：“唐维礼垮了，奉天的军务不能空着。传我的令，让王奎带两千标兵去奉天，接管新军防务。”
幕僚有些犹豫：“大人，那柳营和张彪……”
“张彪不过是个协统，翻不起浪。”赵敬之捻着胡须，眼神阴鸷，“柳营虽是练军，终究是地方武装。我乃东三省总督，节制奉天军政是朝廷钦命，他们敢抗命？”
三日后，王奎带着标兵进驻奉天，直奔新军营地。张彪正在给士兵们补发军饷，见王奎带着人闯进来，眉头立刻皱起：“王总兵这是何意？”
“张协统辛苦。”王奎皮笑肉不笑，掏出总督令，“总督大人有令，奉天新军暂由本部接管，还请张协统交出兵符。”
张彪接过总督令，脸色沉了下来：“新军刚稳定，此时换帅恐生变故。再说，柳营那边……”
“柳营？”王奎嗤笑一声，“不过是群护商队出身的乡勇，也配干涉军政？张协统若识相，就乖乖交权，否则休怪本部不客气！”
这话刚说完，营地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季宗布和江山好带着两百柳营弟兄，列队站在营门外，机枪架在高处，枪口正对着营地内。
“王总兵好大的口气。”季宗布走进来，目光扫过王奎的标兵，“张协统是新军弟兄推举的统领，朝廷尚且认账，总督衙门凭什么说换就换？”
王奎没想到柳营来得这么快，色厉内荏道：“我是奉总督令行事，你们想抗命？”
“抗命不敢。”江山好上前一步，手里把玩着枪栓，“但奉天的安宁，不是谁想插手就能插手的。新军弟兄刚从火坑里爬出来，谁要是敢再折腾他们，柳营第一个不答应。”
张彪见状，也挺直了腰杆：“王总兵，兵符我不能交。新军弟兄信得过我，信得过柳营，就是不信来路不明的‘接管’！”
周围的新军士兵纷纷举起枪，齐声喊道：“我们只认张协统！”“柳营与新军共进退！”
王奎带来的标兵见对方人多势众，又有柳营的机枪盯着，顿时慌了神，手里的枪都有些握不稳。王奎看着这阵仗，知道硬抢讨不到好，只能咬牙道：“好！你们等着！这事我定要禀报总督大人！”
说罢，他带着标兵灰溜溜地撤出了新军营地。
张彪长舒一口气，对季宗布拱手道：“若非柳营相助，张某今日怕是……”
“张协统客气了。”季宗布摆摆手，“柳营与新军唇齿相依，谁也不能看着奉天再落入奸人之手。赵敬之想插手军务，没那么容易。”
当天傍晚，张彪召集新军各营统领，联名给军机处发了封电报：“奉天新军军心已定，愿在张协统与柳营协助下整肃军纪，恳请朝廷勿派外人接管，以免再生事端。”
电报发出时，柳营的弟兄们正在新军营地外巡逻。江山好望着盛京的方向，对季宗布笑道：“赵敬之想捡现成的便宜，怕是要失望了。”
季宗布点头，目光落在奉天城的万家灯火上。雪还在下，但百姓们的屋檐下已透出温暖的光——那是柳营运来的煤，是新军弟兄分发的粮。他知道，只要柳营与新军拧成一股绳，别说一个赵敬之，就是更大的风浪，奉天也扛得住。
而被押往北京的唐维礼，此刻正蜷缩在囚车里，听着风雪呼啸。他不会知道，自己的倒台，不仅没能让奉天陷入混乱，反而让柳营与新军站在了一起，为这片土地，筑起了一道更坚固的墙。
奉天的天，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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