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不单单是牙人，周围的卖家买家无不将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
“你就是咱们陵原县今年的十岁案首？天才神童王景琛？”
人群里不乏昨日在县衙门口以及王家门口，看过热闹的。
此时仔细一瞧，登时认出了他！
当即兴奋非常的喊道：“正是他！我昨日在县衙门外可见到了，这就是咱们陵原的天才神童、十岁案首！”
“我还叫家里那不成器的娃儿摸了案首衣摆呢！”
“听说王案首要与叶家小公子一道入京，进到府学读书，买上一二个小厮随行照应，倒确是需要的！”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那牙人登时换了一副态度。
“竟然是咱们陵原县的神童案首！连知县大人和叶天官翁都青眼有加，王记香饮在陵原更是无人不晓。成成！那我信了！”
“不过，咱们今日可不能沾着案首神童的便宜！说好的十五两就是十五两！”
“若是收了您三十两，我都要忧心文昌帝君再不保佑我家那些子弟孩儿了！”
旁人也都应和：“自然是，神童案首愿意来光顾你这生意，你该回去焚香洒扫，好生接接文昌帝君这喜气。”
“是呢是呢，今晚回去就供上！”
王景琛见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便朝那人拱了拱手：“那便多谢了。”
他先与这牙人签了契书，又将随身带的银子拿了一两做定银。
办完了这些，小心翼翼将马狗蛋从任人相看的高台上扶下来。
马狗蛋走路艰难，王景琛干脆在牙行这大院里雇了个马车，往王家而去。
一路上，王景琛大概也将马狗蛋的情形问了个清楚。
今年初春，鲁名远赌气离开富氏私塾后，既然再不需要看秦安脸面，便开始对马狗蛋非打即骂。
前些日子鲁名远县试不利，还被知县大人拿到县衙问罪，好生吃了一番苦头。
虽然鲁庄贵和他京里的舅舅连连斡旋，才使得鲁明远免受刑名，可崔知县却永远抹掉了他参加科考的资格！
鲁名远回到家中，自是又将怨气全都发泄到这个与王景琛同样出身的马狗蛋身上。
后来更是生出了干脆将他丢出了府，送到了牙行发卖的心思。
打开始，鲁庄贵还不同意。
找人去寻马家的人来，只要他们出个一二两的银子，便就放了马狗蛋的奴籍叫马家人领回去。
可谁知，派出去的人，带回的信却说，马家没有银子来赎马狗蛋！
马家那个大儿子染上了赌瘾给，这些年马狗蛋那些月银早叫他赌了个精光。别说一二两了，便是三五十文都拿不出！
还求着叫鲁家千万别放狗蛋走，他们家全指着狗蛋月银还债，哪怕以后月银给的再少一半他们也情愿！
来来回回鲁庄贵也烦了，家里家外都是闹，干脆一甩手不管此事。
不消几日，马狗蛋便被乔氏和鲁名远送到了这牙行发卖！
那发卖书上，狗蛋的亲爹马三也签了字……
王景琛听完，心中阵阵唏嘘。
他忍不住一声叹息。
“鲁名远处，说到底你也还是受了我的牵累。”
马狗蛋闻言忙摆着手说：“不不，和你没有关系。”
“鲁小少爷性情如此，假如没有你和秦先生，或许我连前面几年的安稳日子都不会有。”
“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感激和崇慕你，都还来不及！”
马狗蛋情绪激动起来，原本苍白灰黑的脸，急的见了红色：“这几年若不是你时时指点，叫我在私塾外候着的时候，也偶尔听几句先生讲解，习一习识字与算术。甚至还有你私下借给我相看的书籍，让我明白那些从没人对我讲过的道理……这些，我马狗蛋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王景琛抬手按住他肩膀：“我知道，你不要着急。”
马狗蛋嘴唇有些颤抖，喏喏的停了口里的话。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先随我回家，好好养养精神和身板再说。”
“嗳，好。”
不受控制的泪水，转瞬充盈眼眶。
时隔四年零六个月，他再一次听到了有人对他说——
“回家”。
到了家，林氏初见马狗蛋，险些没认出来。
“这竟然是狗蛋！？怎么……怎么会这样了？”
林氏口中虽然惊叹着，但动作一点不耽误，连忙跟王景琛一道，先给狗蛋弄了一碗软烂的热粥垫肚子。
再之后打水、烧水，给他清洗一身的脏污，清理检查狗蛋身上的伤口。
伤势这方面，王景琛倒是查过，没有伤筋动骨，多是皮外伤和皮下软组织挫伤。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想是吃不饱睡不好，又担惊受怕，消瘦的太严重，花些时间养养便好。
直到马狗蛋在王家厢房沉沉睡过去，林氏才向王景琛问明了原委。
“马三和秦氏，竟然这么不是东西！”
“到底是不是孩子的亲爹亲娘？？”
“还有那个牛蛋！从前在浮客庄时候，就偷邻里家的熟麦，马三和秦氏不好生训诫他不说，还帮着他遮掩，不愿将偷的麦子还回去。这样教出来的牛蛋，怎么会懂得做人的道理和是非？？”
“唉！只可怜了狗蛋一个！”
王景琛说了他将狗蛋花了十五两银子买回来的事，林氏也连连赞同。
“你做的对！景琛，狗蛋这孩子可怜，性子又跟马家几口不不一样，是个好孩儿，咱们哪能眼见着他……他这就被送到去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唉！”
“况且，这家里的银子，几乎都是指着你才得来的。你愿意如何花用就如何花用！”
王景琛会心笑了笑：“娘，多谢你！没嫌我麻烦，还总是支持和肯定我！”
他说的是真心话。
马狗蛋的境遇他看在眼里，小孩子没有爹娘亲人的关爱，想要自己挣扎出一个活路，将会有多难？
哪怕他是一个千年后的成人芯，以他最初那副瘦弱多病的六岁孩童之躯，怕也是千难万难！
而自己是多么有幸，遇到这样一家爱他、护他的亲人。
林氏微微有些脸红：“说这些做的什么！娘不支持你还能支持谁？”
“嗯。”
王景琛点头，心中溢动着汩汩暖流：“因为我们，是骨肉至亲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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