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翻身上驴。动作依旧不怎么利索，左脚在脚蹬上滑了一下，整个人略显笨拙地趴在驴背上。他哼哧哼哧地调整好姿势，拽了拽缰绳，那件靛蓝绸缎长衫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个不怎么潇洒的弧度。
凌飞雪攥紧了手中的古剑残柄，那股温热的触感让他从失血的冰冷中找回一丝真实。他喉咙滚动，血痂摩擦着声带，发出沙哑的声音：“您……去哪？”
唐不二没回头，双腿夹了夹驴肚子。
“干活。”
驴蹄子转了个向。没往中州腹地走。直直朝着北边，那片翻滚的灰雾，蛮荒大妖的腹地。
柳承风急走两步，拦在驴前。
“唐掌柜！那边是蛮荒深处！十三个荒王的老巢！您这单枪匹马……”
唐不二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
“收了三百两白银的误工费，说好保墙三天。斩草不除根，这三天我连安稳觉都睡不成。早点干完早点回客栈算账。”
他用沾着芝麻的手指在柳承风肩上拨了一下。力道极轻。柳承风却连退八步，一屁股跌进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让道。挡人生意，天打雷劈。”
老驴踢踏踢踏，迈过那道被唐不二划出的线。进入灰雾。
雾气浓重。遮天蔽日。能见度不足三尺。这里的地貌全变了。没有花草树木，只有黑褐色的毒沼和冲天而起的巨大兽骨。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
老驴走得不快。蹄子避开毒沼坑，专挑硬土踩。
走了两里地。
前方豁然开朗。浓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硬生生清出一个方圆十里的真空地带。十三座由巨兽骸骨堆砌而成的惨白王座，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王座之上，端坐着十三个形态各异的荒王，有的背生六翼，有的三头八臂，每一个都散发着足以冻结时空的气息。之前从墙根底下侥幸逃脱的角妖，正卑微地缩在一个八臂荒王的身后，全身的鳞片抖得像风中的筛子。
外围还趴着几十个荒将，严阵以待。
老驴闯进这圈子。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每一双都带着几万年沉淀的压迫感。
换成别人，骨头早软了。
唐不二打了个哈欠。把手里剩下的烧饼皮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咽了。然后在蓝布长衫上擦手。
“谁管事？”唐不二问。
正中间的白骨王座上，一个生着青面獠牙、披着重甲的荒王站起身。体型有山丘大小。呼吸间，鼻孔喷出两道黑烟。
“人类。你过了界限。”青面荒王吐出人言，字句沉闷。
唐不二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破烂线装账册。翻开，食指沾了点口水，搓了两页。
“界限不界限的放一边。我来算笔账。”他把账册卷成筒，敲着手心，“墙塌了。修墙三天，我收了主顾三百两。但这三天，我那客栈的跑堂阿七铁定偷懒，账房张子墨那酸腐脑子又得把进项算差。这些连带损失，不能让我自己贴钱。”
青面荒王没听懂这通算盘经。它上前一步，抬起巨足，准备将这喋喋不休的胖子连人带驴踩成肉泥。
唐不二叹了口气。
他抬手。右手。巴掌扇出去。隔空。
没有声势浩大的气浪，没有任何法术光影。
青面荒王的半边脸凹陷下去。重甲粉碎，獠牙崩断三根。庞大的身躯横着飞出百丈，撞穿了三座白骨山，砸进毒沼里。泥浆四溅。
剩下的十二个荒王齐刷刷站起。十二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在极度压缩。天色生变，浓云倒卷。
唐不二把账册往裤腰带上一别。
“和气生财听不懂，非得逼我动手。”
他从驴背上跳下来。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六翼荒王。六根翅膀如天刀切下。唐不二左脚向前迈半步，右手成拳，往上一递。拳面擦过羽翼，六翼齐根断裂。拳头停在荒王胸腔前一寸，力道透入。荒王的心脏炸碎，整个人直挺挺栽倒。
第二个，第三个。
唐不二没用剑。他嫌找趁手的兵器麻烦。全靠一双肉掌。左勾拳，右掌劈。揪住一只虎面荒王的尾巴，抡起来砸翻三个。
没费多少工夫。一炷香。
十二个荒王，几十个荒将，全趴下了。断手断脚的，骨骼错位的。角妖最惨，那一对引以为傲的弯角，被唐不二硬生生拔下来，扔进驴背侧面的褡裢里。
“这角质地不错，拿回去给老周当捣蒜锤，或者剁成块熬汤。”
唐不二走回老驴身边。拉了拉长衫下摆。
十几个蛮荒霸主在地上抽搐。没人敢再爬起来。那个在毒沼里的青面荒王刚冒了个头，又默默缩回淤泥底下去。
唐不二再次掏出账册，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秃毛毛笔。
“现在能听懂人话了？”
四下无声。连风都不敢刮。
唐不二咬开笔帽，在纸上写写画画。
“规矩，我来定。”
“外面那条线，五百年内谁越界，我诛它九族。”
荒王们躺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除了痛苦，全是无法言喻的屈辱和恐惧。
“不同意？”唐不二拿着笔管在下巴上挠了两下，“不同意就直接宰了。换一批听话的荒王上来。”
失去双角的角妖第一个连滚带爬凑过来，用仅剩的妖气逼出一滴精血，摁在账册空白处。有了带头的，剩下的荒王排着队交精血画押。
一本破破烂烂的账册，签下了整个蛮荒未来五百年的和平。
唐不二把账册揣好。顺手从旁边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翻身上驴。
“行了。各回各家。”
老驴踢踢踏踏，悠悠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是一群劫后余生、瑟瑟发抖的蛮荒霸主，用最敬畏的目光，目送这尊瘟神离开。
穿过灰雾。回到断墙边。
柳承风和凌飞雪还像两尊石像一样等在原地。当看到唐不二骑着那头老驴悠哉悠哉地从雾中走出，全须全尾，连衣服都没多乱一分时，两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唐掌柜，里头……”柳承风咽唾沫。
“谈妥了。五百年内他们不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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