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主事,钱林。
这四个字,像四块冰坨子,砸进了大堂里本就凝重的空气中。
阿七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刑部,那是审官的地方,从里面出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官面上的煞气。
张子墨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嘴里小声念叨着:“子曰,君子不刑,大夫不诛……”
唐不二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个笑容和煦的钱林,越过了那十几个带刀的护卫,直接落在了王公子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上。
他没理会钱林的“邀请”,反而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王公子就喊了起来。
“哎哟,王公子!你可算来了!”
他那嗓门,那叫一个委屈,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你看看,你看看!”唐不二指了指那扇歪歪扭扭的门,又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烂木头,“你昨天走的匆忙,这账,咱们可还没算清楚呢!”
钱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或是威逼,或是利诱,或是直接抓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胖子竟直接跳过了他这个刑部主事,揪着他家公子爷,开始算昨天的烂账。
这唱的是哪一出?
王公子被唐不二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往钱林身后缩了缩。昨天夜里那厨子手里菜刀的寒光,还有这胖子算盘的清响,已经成了他的梦魇。
“算……算什么账?银票不是已经给你了吗?”王公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给了?”唐不二把眼睛一瞪,拿起柜台上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王公子,你我都是读书人,读书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你砸了我三张桌子,一张门,还有一地的青砖,我给你算了笔友情价,五千四百五十两。你给了我多少?你给了我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你还欠我四百五十两!”
他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拍,声色俱厉。
“四百五十两!你堂堂刑部尚书的公子,就为了这区区四百五十两,要坏了你们王家的名声吗?!”
这话,字字诛心。
把一桩砸店的恶性事件,硬生生给他说成了一桩欠钱不还的经济纠纷。
而且,还把刑部尚书府的脸面,给扯了进来。
钱林的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他来之前,尚书大人千叮万嘱,说这胖子不是寻常市井之徒,让他务必小心应对。
现在看来,何止是不寻常,这简直就是个滚刀肉、搅屎棍!
他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强行拉了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官面上的笑容:“唐掌柜,这四百五十两的账,好说。我们大人今日请您过府,就是想把所有的账,都一次性,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特意在“所有”和“一次性”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言下之意,你今天要是去了,咱们连人带账,一起算。你要是不去,那咱们就只能用刑部的规矩,来跟你算了。
唐不二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威胁,反而眼睛一亮,脸上那点悲愤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看到肥羊时特有的精光。
“哦?尚书大人要亲自跟我算账?”他搓了搓手,那模样,活像一个即将见到财神爷的伙计。
“正是。”钱林点了点头,心中冷笑。
果然是个见钱眼开的蠢物,三言两语,就上钩了。
“那敢情好啊!”唐不二一拍柜台,脸上的热情,比刚才还浓烈了三分,“尚书大人日理万机,还能惦记我这小店的赔偿款,真是我们云锦城商户的福气!大人不愧是朝廷栋梁,青天楷模!”
他这马屁,拍得是又响又亮,可听在钱林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别扭。
什么叫“惦记赔偿款”?
“不过嘛……”唐不二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大人是大人,生意是生意。我这人,做生意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概不赊账。”唐不二把算盘往前一推,理直气壮地说道,“王公子还欠我四百五十两,这笔账,得先结了。咱们才能谈下一笔生意。”
钱林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胖子压根就不是蠢,他是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拿他消遣呢!
“唐掌柜,你这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钱林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股子从刑部大牢里浸染出来的阴冷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
他身后的那十几个护卫,也“唰”的一声,齐齐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阿七吓得腿都软了,张子墨更是把脸藏在了账本后面,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后厨里,那“霍霍”的磨刀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股比钱林身上那股阴冷气息,更厚重,更直接的压力,从厨房的方向,无声地弥漫开来。
钱林心中一凛,他想起了“天蝎”那个死在巷子里的杀手,又想起了关于这客栈厨子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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