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阎罗捏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入手却滚烫无比,像攥着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烧红木炭。
“宫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唐不二的话轻飘飘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无形的小锤,狠狠砸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这不是算命,这是在玩火,是把自己的脑袋伸到皇家的铡刀底下去试探刀刃的锋利程度。这因果太大,他一个在街头巷尾混日子的三流神棍,接不住,半根毫毛都接不住。
他脸上硬生生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心里那点刚刚被“收编”的侥幸,瞬间就被求生的本能冲得一干二净。
跟这个胖子合作,哪里是什么二八分账,这分明是拿九条命去搏那一线生机!
不行,必须跑!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雨后春笋般疯长,瞬间占领了他全部的思绪。
可怎么跑?他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老周手里那把雪亮得能映出人影的菜刀,又战战兢兢地瞟了瞟唐不二那张笑眯眯却比索命恶鬼还骇人的胖脸,两条腿肚子不听使唤地打起了摆子。
硬闯,怕是还没到门口,就得被老周剁成肉馅。
纸阎罗的脑子,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他这一辈子,能混到今天,靠的无非就是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和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有了!
他忽然抬起头,那张布满了谄媚与畏惧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前所未有的惊恐与凝重,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他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唐不二的身后,不,准确地说是指向唐不二的头顶之上。
“掌柜的!掌柜的留步!万万不可啊!”
他这一嗓子,几乎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声音凄厉尖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响彻整个客栈。
唐不二刚打了个哈欠,转身准备回柜台后面眯一会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吼得莫名其妙,极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临阵变卦要涨价?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不是啊掌柜的!”纸阎罗“扑通”一声,竟是毫不犹豫地直接跪了下来,死死抱住唐不二那粗壮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贫道……贫道刚才心血来潮,为您卜了一卦,卦象……卦象大凶啊!”
他指着客栈大门的方向,声泪俱下,演技之精湛,足以让京城所有戏班子的台柱子都自愧不如:“你头顶的财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印堂之上,黑气如墨,凝聚不散,此乃……此乃天大的破财败家之兆啊!你今日若踏出这大门一步,不,你只要再挪动一步,必然有大笔的银子,要长翅膀飞走啊!”
阿七和张子墨听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
老周磨刀的手,也下意识地慢了下来,狐疑地看着这边。
唐不二脸上的不耐烦,在听到“破财”两个字时,瞬间凝固了。
说他有血光之灾,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说他要破财……
那问题的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比要他的命还严重!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鼓囊囊的钱袋,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还带着体温的戏楼地契。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昨晚皇宫里被砸坏的地砖、栏杆、柱子……
难道,皇帝老儿那小子,真敢赖账不成?
这念头一冒出来,唐不二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而这一切,都被唐不二的内心看得明明白白。
【这老神棍,演技也太浮夸了。不过,拿破财来诓我?有点意思。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刹那之间。
骗子跑路,讲究的也是一个时机。
就在唐不二低头思索,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精明算计,暂时压过了所有警惕的那个瞬间。
纸阎罗动了。
他那抱着大腿的手,闪电般地松开。整个人如同上了油的泥鳅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拧腰,转身,发力,冲刺!
他把那锭银子死死攥在手心,将毕生的力气都灌注在了两条腿上。那身崭新的月白道袍被狂风带起,像一只受了惊的白色大扑棱蛾子,一眨眼的功夫,就化作一道残影冲出了客栈大门,快得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等到一阵晨风卷着街上的尘土,悠悠地吹进空荡荡的客栈大门。
阿七才“啊”了一声,指着门外,结结巴巴地喊道:“掌……掌柜的,他……他跑了!还带着你的银子!”
张子墨也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子曰……君子固穷,小人……这……”
老周停下了磨刀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唐不二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都看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门口,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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