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唐不二的胖脸上。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搁浅的鲸鱼。
直到那头跪了半天的毛驴颤巍巍地站起来,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拂在他后颈上,他才一个激灵,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妈的,晦气。”
他捡起那枚黑色的衔尾鱼铁牌,在手里掂了掂。不重,冰凉,做工倒是挺精致。
“这玩意儿,能当多少钱?”他对着月光,眯着眼仔细瞧了瞧,随即嫌弃地撇撇嘴,“铁的,不值钱。”
他随手将铁牌往怀里一塞,跟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混在一起,包括几张皱巴巴的金票和半块啃剩下的干粮。
他走到驴子旁边,抬脚就踹了一下驴屁股。
“起来!都是你这蠢驴,害得老子摔了一跤!我的腰,我的屁股,我这一身新做的行头!这损失怎么算?!”
毛驴无辜地叫唤了两声,甩了甩尾巴。
唐不二骂骂咧咧地爬上驴背,一路上嘴里就没停过,把那个灰衣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顺便把吓坏驴子的精神损失费、自己衣服的清洗费、还有耽误行程的误工费,全都一笔一笔记在了心里那本看不见的小账本上。
账,都算在了京城那把龙椅上。
这一夜,他没再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也没舍得花钱住店,真就在郊外找了个破庙,跟几个叫花子挤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被叫花子们身上那股纯正的酸臭味给熏醒了。他发现自己那包干粮,居然还被偷了两块。
唐不二的脸,彻底黑了。
这京城,还没进,就已经开始让他亏钱了。
他憋着一肚子火,骑着驴,终于在日上三竿之时,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巨大无朋的城池。
京城。
巍峨的城墙如同一条匍匐的巨龙,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城门口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南来北往的客商、江湖人士、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汇成几股人流,在城门洞前排起了长队,缓慢地接受着盘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肃杀的气氛。
守城的兵士,一个个盔甲鲜明,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盘查得异常严格,比唐不二之前路过的任何一个州府都要严上十倍。
“他娘的,进个城跟奔丧一样。”唐不二排在队尾,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又开始心疼时间成本了。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城兵长,用刀鞘不耐烦地敲了敲唐不二的驴车。
“哪儿来的?去哪儿?干什么的?”
唐不二连忙从驴背上滑下来,脸上堆起标准的生意人笑容:“军爷,小人是从云锦城来的,做点小本生意,想来京城碰碰运气。”
那兵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鼓鼓囊囊的钱袋上停留了片刻,眼里的轻蔑和贪婪毫不掩饰。
“生意人?我看你贼眉鼠眼的,倒像是哪里来的奸细!”兵长把刀鞘往他胸口一戳,“把你的包袱打开,给老子好好查查!”
唐不二的笑容僵了一下。
“军爷,这……这不太好吧,都是些不值钱的干粮和换洗衣物……”
“少废话!让你打开就打开!不然就给老子滚回去!”兵长喝道。
周围排队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唐不二,但没人敢出声。这种事,在京城城门口,天天都在上演。
唐不二心里叹了口气,他最烦的就是这种麻烦。他可以一巴掌把这个兵长拍进城墙里抠都抠不出来,但那样一来,就彻底成了焦点,后续的麻烦会像苍蝇一样没完没了。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掏几两碎银子破财消灾,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小兵,许是看唐不二这副老实可欺的模样,凑到兵长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兵长眼睛一亮,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朵菊花。
“算了,看你这穷酸样,包袱里也搜不出什么油水。”他换了副嘴脸,刀鞘一横,拦住了唐不二的去路,“不过,最近京城戒严,盘查得紧。你这个人,还有这头驴,来历不明,需要好好‘查验’一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唐不二面前晃了晃。
“三十两。一个人,一头驴,三十两银子的‘查验费’。交了钱,你就可以进去了。”
唐不二眼角抽了抽。
三十两?他娘的怎么不去抢?他那头破驴,租一个月都用不了这个价!
“军爷,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唐不二从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小块碎银,大概也就一二两的样子,赔着笑脸递过去,“小本生意,实在是……艰难……”
“滚!”
兵长一把将碎银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我看你就是不想活了!来人,把这个奸细给我抓起来,关进大牢好好审审!”
两个兵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唐不二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