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有间客栈的大堂里，被一只胖手，给捏停了。
唐不二那只刚抓过酸菜鱼的手，就那么轻飘飘地托着魁梧客的手腕。
那只手，看上去软绵绵，油腻腻，没有半分力道。
可魁梧客那只能开碑裂石，能一掌将人拍成肉泥的手，此刻却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压着，纹丝不动。
他手腕上传来的，不是千钧巨力，而是一种更让人绝望的感觉。
空。
仿佛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杀气，都打在了一团棉花里，不，是打在了一片虚空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魁梧客的脸，第一次，涨成了暗红色。
那不是杀戮后的满足，而是力量受阻，尊严被挑衅后的，滔天怒火。
“放手！”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一股冰冷、纯粹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寒流，席卷了整个大堂。
桌上的酸菜鱼汤，表面瞬间凝结起了一层白霜。
阿七和张子墨像是被寒冬的北风迎面吹了一口，忍不住连退三步，牙齿都开始打颤。
老周站在原地，身子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后厨那口水缸里，“嗡”的一声，水面自行荡开了一圈涟漪。
唯有唐不二，站在那股杀气的正中央，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还更热情了几分。
“哎，壮士，消消气，消消气。”
他另一只手，还亲热地拍了拍魁梧客的胳膊，像是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冲动是魔鬼，打坏了东西，那可都是要赔钱的。你看我这桌子，前朝黄花梨的，这椅子，金丝楠木的。碰掉一块漆，我这心都得疼半天。”
他嘴里絮絮叨叨，托着魁梧客手腕的那只手，却不见半分松动。
“我再说一遍，放手！”魁梧客手腕猛地发力，一身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尽数灌注于手臂之上。
他脚下的地砖，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裂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细纹。
然而，唐不二依旧稳如泰山。
“你看，你看，又搞破坏。”唐不二脸上露出了肉疼的表情，指着地上的裂纹，痛心疾首，“壮士，这笔账，我可得记你头上了啊。一块地砖，手工费，材料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给你算算……”
“你……！”
魁梧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武林高手对峙，而是在跟一个斤斤计较的钱庄掌柜吵架。
每一分力气，都被对方用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化解成了白花花的银子，砸回了他自己脸上。
他一生之中，杀人无数，斩妖除魔，从未有过这般憋屈的体验。
就在这剑拔弩张，却又无比滑稽的氛围中，一个微弱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破碎的声音，从地上幽幽传来。
那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颤栗与绝望。
是那个被当成货物的梵心教上人。
他醒了。
他没有看那个想杀他的魁梧客，他那双浑浊而涣散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满脸市侩，正掰着手指头算地砖钱的胖子。
他的身体，如筛糠般抖动，脸上血色尽褪，那表情，不是见到了仇人，不是见到了煞星，而是像一个凡人，亲眼见到了……神。
一个，执掌着毁灭与轮回的，不可名状的神。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魁梧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低头看去，眼中尽是厌恶。
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阿七、张子墨，甚至连老周，都看向了那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邪教头子。
只有唐不二，依旧保持着托着魁梧客手腕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
“唐掌柜……你……你到底是谁？”魁梧客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胖子，能轻而易举地制住自己，本身就匪夷所思。
而那个被自己打成半死的妖僧，醒来后，却对着这个胖子，露出了比见到自己还要惊恐百倍的表情。
这其中，必有古怪。
唐不二没有回答他。
他松开了手。
魁梧客只觉得手腕上一轻，那股让他有力无处使的虚空感，瞬间消失。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一脸警惕地看着唐不二。
唐不二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那梵心教上人面前，蹲了下来。
他那肥硕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上人完全笼罩。
“你，刚才说什么？”
唐不二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可这平淡的声音，落在上人耳中，却比九天玄雷还要恐怖。
“不……不……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上人语无伦次，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像是想躲开那片将他吞噬的阴影。
他那疯癫的模样，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哦？是吗？”
唐不二歪了歪头，脸上重新堆起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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