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通站在原地，大脑嗡嗡作响，像是被一百口铜钟同时在耳边敲响。
他纵横商海数十年，见过敲诈的，见过勒索的，见过坐地起价的，也见过故作清高，欲擒故纵的。
可他从未见过这种人！
前一秒还在为“乡愁被玷污”而义愤填膺，后一秒就面不改色地索要三百两“精神损失费”？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自己捧上一百两黄金，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而他索要三百两银子，却是一副理所当然、天经地地义的模样。
黄金不行，银子就可以？
这其中的逻辑，到底在哪里？
黄通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抽搐，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身后的四名护卫，手已经死死按在了刀柄上，筋肉虬结，眼中杀气几乎要凝为实质。
区区一个乡下客栈的胖子老板，竟敢如此羞辱黄家家主！
然而，黄通只是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下压动作。
杀气，瞬间收敛。
开什么玩笑！
武力？
在这个地方，提武力这两个字，简直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一个能让顶尖杀手用洗脚水滑倒撞死的地方，一个能让绝世高手心甘情愿扫地的地方，一个能把传说中的至宝“天工之心”当门挡的地方……
别说他们五个，就是把整个江南黄家的高手全调来，恐怕都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这个胖子，不是在羞辱他。
他是在……点化他！
黄通的脑中，一道灵光猛然炸开！
他懂了！
黄金，是财。
银子，是钱。
财，带着铜臭，代表着欲望与贪婪。
钱，是流通的货币，代表着人间的烟火与规矩。
这位前辈，不是不要钱。
他要的，是符合他“规矩”的钱！
他用黄金侮辱前辈的“心意”，前辈自然雷霆大怒。而前辈索要的“精神损失费”，是在用人间的“规矩”来惩罚自己，让自己明白，凡事皆有代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想通这一层，黄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差一点，就因为自己的愚蠢，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黄通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憋屈和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虔诚与敬畏。
他对着唐不二，深深地，九十度，鞠了一躬。
“掌柜的教训的是！是在下俗了！是在下愚钝！”
“是在下用满身铜臭，玷污了您高洁的‘乡愁’！在下知错！心服口服！”
这番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说着，他猛地转身，从护卫手中一把夺过那个装满黄金的锦囊，看也不看，如同丢垃圾一般，直接扔回了身后的包裹里。
仿佛那不是能买下一条街的黄金，而是一袋发了霉的米。
然后，他从自己怀里，郑重其事地摸出三张崭新平整的百两银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唐不二面前。
“这是三百两，是在下赔付给您的‘精神损失费’，也是在下……为自己的愚钝，交的学费！”
“还请掌柜息怒，给在下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唐不二看着那三张银票，紧绷的胖脸，总算缓和了一点。
他慢悠悠地伸出手，将银票接了过来，在手指上弹了弹，听了听声音，又对着光照了照水印，确认无误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专业至极。
“哼。”
唐不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依旧没给什么好脸色，但总算没有再赶人。
黄通见状，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连忙趁热打铁，再次躬身，用一种求教的语气，诚恳地问道：“那……掌柜的，在下该如何，才能洗涤心灵的尘埃，拂去满身的铜臭，真诚地，体会到那‘乡愁’的价值呢？”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唐不二身上。
尤其是张子墨，他已经悄悄拿起了纸笔，准备记录下掌柜即将阐述的，关于“净化心灵”的无上大道。
唐不二斜着眼睛，瞥了黄通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他抬起胖乎乎的手，指向后院的方向，那个紧挨着茅房，用几块破木板临时搭建起来，四面漏风的柴房。
“看到那间房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黄通连连点头。
“去。”
唐不二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
“把那间房，里里外外，给我打扫干净。地板要擦得能照出人影，墙角的蜘蛛网要清得一根不剩，连木板缝里的灰尘，都得给我抠出来。”
“扫去身上尘，方解心中愁。”
“什么时候，你把那间房扫干净了，你身上的铜臭味，也就散了。你的乡愁，自然也就解了。”
此话一出。
黄通和他身后的四名护卫，如遭雷击，集体石化。
打……打扫柴房？
让他们这些平日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黄家核心人物，去干连下人都不屑于干的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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