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夫的手在抖。
冷汗浸透了他后背的粗布短褂，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握着缰绳的手，抖得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连带着那匹通人性的老马都跟着焦躁不安，不停地打着响鼻。
终于，那块熟悉的“有间客栈”的招牌出现在街角。
马车夫哆哆嗦嗦地将车停稳，脸色比车厢里那没烧完的银丝炭还要灰败。
他一路上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关乎身家性命的终极问题。
自己到底是该装瞎，还是该装傻？或者，干脆现在就从这世上消失？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唐不二骂骂咧咧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崭新的绸缎被他走得满是褶皱，配上他那张圆脸，活脱脱一个败了家的地主老财。
“磨磨蹭蹭的，想饿死老子不成！”
他一抬头，骂声戛然而止。
客栈门口，三道人影站得笔直，像是三根戳在地上的木桩。
阿七、老周、张子墨。
三个人脸上，挂着同一种既兴奋又古怪的神情，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打量什么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稀罕玩意儿。
唐不二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
阿七第一个绷不住，像只兔子似的蹿了上来，一双眼睛亮得能当灯使，围着唐不二滴溜溜地转圈，鼻子都快凑到他身上闻了。
“你可算回来了！”
“我听说啦！我全听说啦！京城那个大发神威，一招败尽北莽高手的唐飞扬，是您失散多年的亲哥哥？”
张子墨紧随其后，扶了扶他那副快要滑到鼻尖的破旧眼镜，满脸严肃，对着唐不二深深一揖。
“东家，古人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又云‘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您既有如此英雄盖世的兄长，实乃我客栈之幸，大乾之幸！何不早言？我等也好……”
唐不二一个头，瞬间变成了两个大。
他一把推开阿七那颗凑得太近的脑袋，又挥手打断了张子墨那套永远也念不完的之乎者也。
“亲哥哥？亲你个大头鬼！放屁！”
他唾沫星子横飞，一张胖脸涨得通红，那副被人泼了脏水的愤慨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假的！全他娘是假的！”
“京城那个，是个冒牌货！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
阿七被他吼得一愣。
“冒牌货？可……可外面都传疯了，说书先生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说他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天外飞仙’，就那么一招，北莽第一高手就跪了。”
“那又如何？”
唐不二把自己的胸脯拍得邦邦作响，肥肉乱颤。
“这年头，骗子也要讲究专业素养！不花点血本，不弄点障眼法，怎么骗得到你们这些蠢货的钱？”
他越说越来劲，伸出手指头，点了点自己那张圆润富态的脸。
“再说了，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我这张脸，平平无奇，丢人堆里都找不着。可天底下的胖子何其多？长得像有什么稀奇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一副要揭露什么惊天大秘密的架势。
“难道街上随便拉一头膘肥体壮的猪，都得算我唐不二的远房亲戚不成？”
这番惊世骇俗的歪理，直接把阿七和张子墨给说懵了。
张子墨站在原地，手指头下意识地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东家此言……似乎……有几分道理，然，人与猪，终究不同……可若论及形似……这……这……”
唐不二懒得理会这个已经陷入逻辑死循环的穷酸秀才，转头就对上了老周那双探究的眼睛。
老周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上下打量着唐不二，那目光沉静又锐利，像一把剔骨刀，仿佛要将唐不二从里到外刮一遍，看看骨头缝里到底藏着什么。
“看什么看？”
唐不二心里一紧，嘴上却半点不饶人，眼睛一瞪。
“没见过你老板这么英俊潇洒？还是觉得这个月工钱太多了，想让我给你扣点？”
老周的视线，在唐不二那双肉乎乎、刚刚扇飞了一个一流高手的右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默默地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厨房。
唐不二暗中松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雪白的银子，看都没看，随手抛给了那个还在车辕上抖个不停的车夫。
“拿着，滚蛋。”
车夫手忙脚乱地接住那锭分量十足的银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刚想开口说点感谢的话。
唐不二却已经凑了过去。
他的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和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回家的路上，风平浪静，对吧？”
车夫的魂都快吓飞了。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上仿佛架着一柄无形的刀，只要一个字说错，脑袋立刻就要搬家。
他的头点得像鸡啄米。
“对对对！风平浪静！小的……小的什么都没看见！就看见了几片落叶！特别大，特别圆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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