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烙在唐不二的魂魄上。
尘封的记忆，那些血与火，背叛与杀戮，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恶鬼，在他脑海里疯狂咆哮。
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然而，这具肥胖的身体，只是在躺椅上微微一顿。
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骇人的精光，早已被一层浑浊的睡意重新覆盖。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用一种打量傻子的姿态看着眼前的锦衣男子，慢悠悠地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
“唐什么扬？”
他把掏出来的耳屎在指甲盖上弹掉，动作娴熟又油腻。
“听着像个读书人的名字。客官，你指定是找错地方了，我这小破店，可招待不起这么文雅的人。”
阿七毫无眼力见，一听这话，立刻凑上来附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老板的底细。
“就是就是！我们老板叫唐不二，不做亏本买卖的‘不’，独一无二的‘二’！”
“是云锦城里最抠门的老板，跟‘飞扬’两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番话，让大堂里那几乎凝固的空气，出现了一丝滑稽的裂痕。
锦衣男子玄一却完全无视了咋咋呼呼的阿七。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唐不二身上，那是一种鹰隼锁定猎物的专注。
“四十年前，泰山之巅，唐飞扬一指败剑圣，随后人间蒸发。”
玄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砸在客栈众人心头。
“除了这身膘和两撇胡子，你的骨相，与他有七分相似。”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要将唐不二身上那层油腻的伪装，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森然白骨。
阿七被这番话震得张大了嘴巴。
一指败剑圣？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后厨剁肉的老周，菜刀落下的频率慢了一拍。
账房里，张子墨的算盘珠子也停住了拨动。
唐不二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眼睛猛地一亮。
那是一种见到了金山银山的亮。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市侩的贪婪，整个人都从躺椅上欠起身子，动作之敏捷，与他肥胖的体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指败剑圣？我的乖乖！”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叹与向往，就好像一个乞丐听到了皇帝的宝库。
“那这位唐大侠肯定富得流油！客官，你是不是有他的消息？告诉我他在哪，我去找他化个缘！说不定他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这客栈吃十年了！”
玄一的攻势为之一滞。
他设想过对方的无数种反应，惊慌、抵赖、暴起发难，唯独没想过是这种。
唐不二已经搓着手，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脸上“见钱眼开”的表情活灵活现。
“或者，你们要是悬赏找他，我帮你啊！我这有间客栈，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得很！价格好商量，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他将一个追寻绝世高手的严肃场面，硬生生扭转成了赤裸裸的生意谈判。
这极致的贪财嘴脸，与那个传说中睥睨天下的唐飞扬，简直是云泥之别。
玄一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动声色。
一股无形无质，却锐利如针的气劲，随着他的心意，从他体内催发，悄无声息地刺向唐不二的眉心。
这是“刺神针”，天机阁的独门试探手法。
但凡有半分内力根基之人，面对这种精神与气劲的双重攻击，护体真气必然会本能地发动，从而暴露身份。
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人，则根本无法察觉。
唐不二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满脸堆笑地盘算着生意。
就在那道气劲即将触及他皮肤的瞬间。
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夸张的哆嗦，整个人猛地缩了回去，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肥硕的身躯。
“哎哟！我的妈呀！”
他大声叫嚷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哪来的穿堂风！冷死我了！阿七，你个死小子，还不赶紧把门关上！想冻死你老板我，好继承我的银子是不是！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吹！”
他巧妙地用一个夸张的肢体动作，和一连串市井泼皮的叫骂，将那道气劲带来的冲击感，化解于无形。
看起来，就像一个体虚畏寒的普通胖子，被傍晚的凉风吹得打了个冷颤。
玄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确信自己的“刺神针”已经击中。
可对方身上，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内力波动。
那反应，就是一个纯粹的、不掺任何水分的凡人。
难道……真的错了？
一个能一指败剑圣的人，真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到这种地步？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合常理的“武功”。
玄一心中疑窦丛生，原本的七分肯定，此刻只剩下了三分怀疑。
他缓缓收敛了全身的气息，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微笑。
“或许，真是我认错了。”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阿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那股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就在玄一即将踏出客栈门槛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我所属的‘天机阁’，从不凭空索骥。”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唐掌柜，希望你的日子，能一直这么清闲。”
话音落下，他与两名护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之中。
“天机阁”三个字，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瞬间笼罩在了有间客栈的上空。
客栈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七看着自家老板，发现他依然保持着抱臂缩脖的姿势，好像真的冻坏了。
“老板，人……人走了。”阿七小声提醒。
唐不二像是才回过神，慢慢松开手臂，肥胖的身躯抖了抖，嘟囔着走回柜台。
“晦气！真是晦气！碰到个神经病，生意没做成，还差点着凉！今晚的饭钱从你工钱里扣！”
他骂骂咧咧地坐回躺椅，重新拿起那本翻烂了的账本，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斤斤计较的抠门老板。
阿七一脸委屈，却不敢反驳。
大堂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无人看见。
在低垂的眼帘之下，唐不二那双浑浊的眸子里，贪婪与市侩早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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