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商千恩万谢地捧着那根鸡骨头，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客栈。
阿七的视线，死死钉在柜台上。
那里，三根金条留下的印子，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那一百文铜钱温热而寒酸的触感，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一根啃剩下的骨头，比他一个大活人这么多天的提心吊胆、忠心耿耿还要值钱？！
他指着唐不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不二却对那要杀人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正用自己油腻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三根金灿灿的金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他将金条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听到那声闷响，又把金条贴在脸上蹭了蹭，感受着那冰凉坚实的触感，嘴里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洋溢着小人得志的油腻喜悦。
可就在他低头，将金条揣入怀里的那一瞬间，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与他贪财形象截然相反的冰冷与嘲弄。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只是他眼中的一场闹剧。
……
云锦城外，一处荒僻山洞。
那“富商”，钱通幽，早已没了在客栈里的谄媚与恭敬。
他脸上挂着阴冷的狞笑，迅速在洞内布置好一座漆黑的法坛，将那根鸡骨头郑重地置于阵法中心。
“神鸡大侠？”
他低声嗤笑，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管你是个什么东西，只要你在这世间行走，吃过东西，沾染了因果气息，就别想逃出我【梦魇大法】的窥探！”
他眼中迸发出贪婪的狂热。
“仙之谷的秘密，你的所有机缘，马上，就都是我的了！”
话音落下，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一缕黑烟自他天灵盖升腾而起，化作他自己的模样，正是离体的神魂。
那神魂如一道嗅到血腥的饿狼，循着鸡骨头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因果之线，迫不及待地一头撞入冥冥之中的未知，瞬间被黑暗吞噬。
钱通幽满心期待。
他预想中，即将看到的是仙人遗迹，是神功秘籍，是五光十色的记忆宝藏。
然而，当他的神魂穿过那层屏障，眼前出现的，并非任何他想象过的景象。
这里，是一片无尽的、死寂的、纯粹的黑暗虚空。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
就在这片虚空的中央，静静地站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很模糊，看不清面容，但其顶天立地，仿佛支撑着整个虚空，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钱通幽的神魂本能地开始颤栗、溶解！
这是什么？！
这绝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梦境！
钱通幽惊骇欲绝，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转身就想逃离这片恐怖的所在。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其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比这片虚空更加古老、更加死寂的漠然。
仿佛蕴含着星辰的生灭，见证了万古的沧桑与无情！
“窥探我？”
一个宏大、冰冷，又夹杂着一丝被打扰清梦后极度不耐烦的声音，仿佛九天之上的神明被蝼蚁的喧哗吵醒，直接在他的神魂之中轰然炸响。
“凭你？”
话音未落，整个黑暗虚空，瞬间崩塌！
钱通幽的神魂，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宇宙巨手狠狠攥住，然后被猛地弹出梦境！
山洞内，盘膝而坐的钱通幽猛地睁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七窍之中，同时喷涌出腥臭的黑血！
浑身上下的经脉，在这一瞬间寸寸断裂！体内苦修数十年的雄浑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体内疯狂乱窜，撕裂着他的一切！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疯狂地翻滚抽搐。
法坛之上，那根被他寄予厚望的【仙骨】，则“咔嚓”一声轻响，凭空化作了一捧细腻的白色齑粉。
……
有间客栈内。
唐不二正靠在太师椅上，舒坦地打着小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腻微笑，似乎在梦里又数了一遍那三根金条。
阿七则在一旁生着闷气，擦桌子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桌面盘出包浆。
忽然，唐不二那肥硕的身体微微一颤，舒展的眉头不耐烦地皱了起来。
他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蚊子在耳边反复嗡鸣，扰了清梦。
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皮下，眼珠极快地滚动了一下。
他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真吵。”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阿七的耳朵里。
阿七手里的抹布重重往桌上一拍，扭过头没好气地回怼：“吵什么吵！我看你是数钱数得太高兴，做梦都笑出声了吧！”
唐不二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一道锐利得不似凡人的精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一个极其舒展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密集脆响，听得阿七都替他牙酸。
然后，他慢悠悠地从那张快要散架的太师椅上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愤懑的阿七，又瞥了一眼刚从账房里探出头来、神情疑惑的张子墨，随口说道：“看好店。”
“本掌柜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阿七一愣，脱口而出：“消食？你晚饭都没吃，消什么食？”
唐不二没有回答。
他踱步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却又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对着空气般说了一句：“心不静，吃什么都堵得慌。总有些苍蝇，自以为能叮了人就跑，惹人心烦。”
说完，他便迈步走入了暮色之中。
阿七还想再骂几句，却见张子墨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边，正出神地望着唐不二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书呆子，你看什么呢？”阿七没好气地问。
张子墨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自语：“子曰：君子不履险地。可掌柜的刚才……不像是去躲避危险，更像是……要去制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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