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傲天说的这话本是出于好意，想让叶无霜知难而退。
可听在已经半醉、且一心想要“获胜”的叶无霜耳中，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看不起！
“十……十斤？！还不醉？！”叶无霜气得柳眉倒竖，酒意都仿佛被冲淡了几分。
她指着谭傲天，声音都尖了，“谭傲天！你吹牛也不打草稿！你以为你是酒神转世啊？！瞧不起谁呢！老板！酒！立刻！马上！我要让他看看，谁先趴下！”
她这倔脾气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很快，服务员又抱着十瓶小白酒过来了，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空瓶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叶无霜亲自上手，哆哆嗦嗦地又开了两瓶，给自己和谭傲天倒满，透明的酒液因为她的手抖洒出来一些。
她端起酒杯，身体有些摇晃，但眼神却异常执着地盯着谭傲天，大着舌头，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谭……谭傲天！我……我叶无霜，平时最佩服的就是有正义感的人！你……你收拾谢国军，帮冯小美，还……还不怕谢万强那个老混蛋！你是个好人！来！为……为你是个好人，干杯！”
这劝酒词说得磕磕绊绊，却带着一股子真诚和执拗。
谭傲天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快不行了，却还要强撑着跟他碰杯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有点莫名的触动。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淡淡地说了一句：“好人？我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好人。”
说完，不等叶无霜反应，他再次仰头，将杯中那三两多的高度白酒一饮而尽，动作依旧干脆利落，面不改色。
刚刚叶无霜那句带着醉意、却异常认真的“你是个好人”，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谭傲天心底那扇紧锁的门。
刹那间，眼前的市井喧嚣、酒气氤氲尽数褪去，他的思绪被猛地拽回了那段硝烟弥漫、枪林弹雨的岁月。
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铁血狼王”，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利刃。每天与死神共舞，耳边是子弹的呼啸，鼻尖是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那些倒在异国他乡、再也无法归来的战友……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最深的痛，来自那最后一次任务。
捣毁境外某个秘密生物实验基地。情报失误，陷阱重重……
他们像掉进了蛛网的飞蛾。激烈的交火，战友为了掩护他，一个个倒在冰冷的金属走廊里……
最后时刻，他为了摧毁核心数据，被一股强大的安保力量逼入绝境，一支装有不明成分血清的注射器，狠狠扎进了他的脖颈……
剧痛，混乱，以及随后身体产生的种种诡异变化……
他侥幸活了下来，却被迫带着满身谜团和无法言说的痛苦退伍。
那些牺牲的兄弟，他们家人的眼泪，那管改变了他命运的血清背后的真相……
一切的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谓的“好人”，双手却沾满了鲜血与无奈，背负着无法昭雪的沉冤，他配不上这两个字。
悲伤、愤怒、愧疚、迷茫……复杂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
他猛地抓起桌上刚刚倒满的那杯白酒，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然后一仰头，辛辣的液体带着灼痛感灌入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中的块垒。
一杯不够！
他直接拎起旁边一个还没开封的酒瓶，用牙咬开瓶盖。
在叶无霜惊愕的目光中，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如同喝矿泉水一般，将一整瓶高度白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混着那满脸的胡茬，显得格外落魄不羁，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悲怆。
一旁的叶无霜，原本醉意朦胧，准备继续“战斗”，却被谭傲天这突如其来的、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状态给震住了。
他那瞬间流露出的深刻入骨的悲伤和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的孤寂感，让她心头莫名一紧，醉意都醒了两分。
这个男人……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但醉鬼的思维是跳跃的。
她看着谭傲天直接对瓶吹了一瓶，愣了一下，随即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上来。
他这是在挑衅！绝对是！不能输！
“你……你耍赖！喝……喝快酒！”叶无霜大着舌头，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学着谭傲天的样子，想一口气干掉。
结果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倔强地把酒灌了下去。
小包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谭傲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回忆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是机械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脸上的表情时而痛苦，时而狰狞，时而迷茫。
而叶无霜，被他这状态影响，也忘了最初灌醉他套话的目的，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心里有点闷，也跟着一杯杯地喝。
很快，后续拿来的十瓶酒又下去了一小半。
叶无霜本来就已经到了极限，这接连的猛酒下肚，终于彻底扛不住了。
“哐当！”一声，她手里的酒杯没拿稳，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自己也跟着晃了晃，然后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耳朵和脖颈红得吓人。
她试图抬起头，眼神迷离得没有焦点，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喝……继续……我……我没醉……”
谭傲天被这声响动从沉痛的思绪中惊醒。
他晃了晃脑袋，甩开那些沉重的记忆，定睛一看，才发现叶无霜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叶警官？叶无霜？”他试着叫了两声。
“嗯……喝……”叶无霜迷迷糊糊地应着，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发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谭傲天赶紧伸手扶住她。
叶无霜却像是被触碰了开关，猛地挣扎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指着谭傲天，醉醺醺地喊道：“你……你别动！我……我还能喝！你……你是不是耍赖了？偷偷……偷偷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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