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背着老刀，韩正希抱着五色小鹿，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味，是那种混着海藻和盐粒的气息，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他们停下脚步，看向那片应该存在营地的海岸。
海岸线就在眼前。沙滩、礁石、远处的海面，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那道弯月形的海湾，海湾左侧那块像鲸鱼背的黑色礁石，右侧那片歪歪扭扭长着的红树林，还有那条被海浪冲出的海沟——都在。但营地不见了。
那些用木板和鱼皮搭起来的棚子，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那些围栏和陷阱，那艘残破的白头号——全都不见了。沙滩上空空荡荡，只有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把沙子冲得平平整整，像一面刚铺好的床单。不，比床单还要平。床单至少还有褶皱，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一块多余的石头都没有，连一根被海水冲上来的枯枝都没有。沙滩干净得不像沙滩，像有人用尺子量过、用熨斗烫过、用什么东西把上面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抹去了。
韩正希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她怀里的五色小鹿还在沉睡，光芒一明一暗，像一盏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小灯。那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方岩把老刀放下来。老刀靠着岩石坐下，独眼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沙滩，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那些新生的筋肉还在泛着粉色，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方岩快步走向沙滩。脚下的沙很软，踩出一个一个深坑。他走得很快，快得像要跑起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站在记忆中营地应该在的位置——那块最大的礁石后面，背风，离水源近，离红树林有一箭之地。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他亲手选的位置。
脚下只有沙子和碎石，被太阳晒得温热。没有木桩，没有灰烬，没有任何人待过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沙子。沙层很厚，很松，手指插进去毫不费力。他扒了一层又一层，扒到手指关节没入沙中，扒到指尖触到下面更紧实的沙层。下面是干净的、从未被翻动过的沙层，没有炭灰，没有鱼骨，没有碎布。只有沙，一层一层的沙，颜色从浅黄过渡到灰白，再到深褐，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像地质图册里翻出来的剖面。
韩正希跟过来，声音发颤：“是不是走错了？”
方岩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那块像鲸鱼背的礁石，还在那里，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发亮。他记得石铁曾经趴在那块礁石上晒太阳，巨大的身体把整块礁石都盖住了，白鱼骑在它背上，咯咯地笑。现在礁石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连一只歇脚的海鸟都没有。
那片歪脖子树林，还在那里，树冠被海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他记得叉把曾经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了望，瘦小的身影站在树梢，像一只猴子。现在那些树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叶一动不动，像没有人动过的布景。
那条海沟，也还在那里，涨潮的时候会被海水灌满，退潮的时候露出沟底的碎石和贝壳。他记得金胖子蹲在海沟边上挖蛤蜊，朴嫂子在旁边骂他蹲久了腰疼，恩贞和熙媛蹲在旁边学他的样子挖，挖了一手泥巴，笑得前仰后合。现在海沟里只有海水，安安静静地涨上来，又退下去，什么声音都没有。
都在，位置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没走错，”他说，“就是这儿。”
韩正希的眼眶红了。她把小鹿轻轻放在沙滩上，开始在周围跑动，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寸沙子。她跑得很急，靴子陷进沙里，拔出来，又陷进去，踉踉跄跄的，像一只找不到巢的海鸟。方岩也站起来，两人分头在沙滩上寻找。韩正希找到一块石头，是她当初用来压帐篷角的，上面还有她用小刀刻的一个“韩”字。她蹲下来，把那块石头从沙里刨出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但那块石头被半埋在沙子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帐篷的压痕，没有绳子摩擦的痕迹，甚至连那块石头周围的沙子，都和她刻字那天不一样。她记得那天刻完字，随手把石头扔在帐篷角，石头落下去的时候砸出一个小坑，她没在意。现在那个小坑不见了，沙子平整得像从来没有被砸过。就像那块石头是自己长在这里的，从来没有人动过它。
方岩找到他们当初生篝火的地方。他记得很清楚，就在那块最大的礁石后面，背风，离水源近。他们在那里烧过鱼汤，烤过鱼干，围着火堆说过话。他记得金胖子蹲在那里吹火的样子——鼓着腮帮子，吹得满脸通红，火苗被吹得乱窜，差点烧到眉毛。朴嫂子在旁边翻鱼干，一边翻一边骂他笨手笨脚。恩贞和熙媛围着火堆跑来跑去，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在礁石上一晃一晃的。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灰烬，没有烧黑的石头，连地面都没有被烤过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沙是凉的，凉的像从来没有被火烤过。沙子和周围的沙子一模一样，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被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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