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棋下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娇娇愣了愣,用手背抹去眼泪:“您…不怪我?”
“下完这局。”顾衡将黑子棋罐拉近,“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水平。”
娇娇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好!”
接下来的棋局,完全变了风格。
娇娇不再犹豫,落子如飞。她的棋风灵动诡谲,时而如流水缠绵,时而如利剑出鞘。顾衡的黑子则如巍峨山岳,任她千变万化,自岿然不动。
第一百五十三手,娇娇一步“倒脱靴”,吃掉顾衡三子。
第一百八十七手,顾衡一着“金鸡独立”,反杀一片。
棋至收官,两人都已额头见汗。娇娇的碎发贴在颊边,顾衡的丝绒家居服领口微敞。他们谁也没说话,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纵横十九道的世界里。
最后一子落下。
顾衡数完目,抬起眼:“你赢了,半目。”
娇娇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凑近棋盘仔细数了一遍,然后——她捂住嘴,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真、真的吗?我赢了?”
“嗯。”顾衡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赢得很险。”
“我赢了顾先生!”娇娇站起身,开心得在原地转了个圈,鹅黄色的旗袍下摆旋开一朵花,“我居然赢了!”
她转完圈,忽然意识到什么,脸又红了,不好意思地坐下来:“对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
顾衡看着她发光的脸,那上面还挂着泪痕,却已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这一刻的她,真实得耀眼。
“你的棋,跟谁学的?”他问。
娇娇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摩挲着一颗白子:“我亲生父亲。他是苏州的私塾先生,琴棋书画都通。我六岁就开始学棋,他说我有天赋…可惜他走得太早。”
她抬起眼,看着顾衡:“后来到了沈家,父亲对我很好,但他也说,女孩子学这些没用,不如学怎么管家,怎么应酬。所以我就…藏起来了。”
“包括你的商业头脑?”顾衡问。
娇娇咬了下嘴唇,点头:“沈家那些生意,其实有很多是我的主意。但父亲说,功劳要记在他名下,这样别人才不会说闲话。”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顾衡听出了话里的委屈和不甘。
“那为什么现在愿意让我知道?”他看着她。
娇娇与他对视,眼神清澈而坚定:“因为我觉得…顾先生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您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聪明,就看轻她。”
她说这话时,灯光在她眼里跳跃,像星星。
顾衡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才说:“你就不怕,我知道你的真面目后,觉得你太危险,反而要提防你?”
“怕。”娇娇老实承认,“但我更怕…一辈子都要戴着面具生活。”
她顿了顿,轻声说:“特别是在您面前。”
最后这句话说得太轻,像羽毛拂过心尖。顾衡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书房里又静下来。
良久,顾衡站起身:“不早了,去休息吧。”
娇娇也站起来,却站在原地没动:“顾先生。”
“嗯?”
“明天…还能和您下棋吗?”她仰着脸问,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顾衡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赢了他半目、却依然表现得像个初学者的女人。她身上有种矛盾的美——脆弱与坚韧,天真与深沉,温顺与叛逆,全部交织在一起。
“如果你有空。”他说。
“我有空!”娇娇立刻说,“我一整天都有空!”
顾衡的唇角终于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那明天下午,继续。”
“好!”娇娇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晚安,顾先生。”
“晚安。”
娇娇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在门合拢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换上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书房里,顾衡重新坐回棋桌前,看着那盘残局。
白子赢半目。
赢得极其精妙,每一步都像是计算了千百遍的结果。这不是天赋可以解释的,这需要经年累月的苦功。
苏娇娇,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顾衡捡起一颗白子,在指尖转动。冰凉的玉石触感,让他想起她落泪时脸颊的温度。
热的。
那么真实的热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混着书房惯有的雪茄和旧书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乱的组合。
客房。
娇娇泡在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肩膀。她闭着眼,脑海里复盘着今晚的棋局。
“宿主,你今天暴露得太多了。”系统可乐的声音响起。
“是故意的。”娇娇轻声说,“我需要让他看到真实的我——至少是一部分的真实。”
“但这样风险很大。如果他觉得你威胁太大——”
“他不会。”娇娇睁开眼,看着氤氲的水汽,“顾衡这种男人,他欣赏强者。只是他习惯掌控一切,所以我要让他觉得,我的‘强’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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