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说:“那怎么进去?”
雷虎摇头。“不知道。得想办法。”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月季苗,也照着那些土。那些从荒原上带回来的土,黑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它们记得。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黑雾里有影子。雷虎叔叔进不去。”
叶凡说:“用光。”
叶巡说:“光不够。心灯照不进去。”
叶凡说:“不是心灯的光。是你心里的光。那些光点,它们的光。”
叶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老的新的挤在一起,像一屋子人。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闪了闪,那个抱着孩子的光点闪了闪,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都在闪。
“它们的光,能照进去?”叶巡问。
叶凡说:“能。它们是光点,黑雾怕它们。”
第二天一早,叶巡站在院子门口。雷虎背着布袋,心灯飘在他头顶。阿沼也背着布袋,站在旁边。小海也背着布袋,也要去。
“小海,你留下。”叶巡说。
小海摇头。“我去。我走得快。”
叶巡看着他。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有光,和当年的阿木一样。
“那你小心。”
小海点头。“知道。”
四个人,往北边走。阿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手里攥着水壶,本来要去浇花的,但没动。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院子。
走了五天,到了沼泽。黑雾比之前更浓了,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心灯飘在前面,光照不了多远。雷虎停下来。
“就是这儿。上次我就走到这儿。”
叶巡闭上眼睛,让心里那些光点发光。光从心里涌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黑雾碰到那光,往后退了退。但没散。它只是退了退,又围上来。
“再往前。”叶巡说。
他们往前走。每一步,黑雾都往后退一点,但很快又围上来。心灯的光越来越暗,叶巡心里的光越来越亮。那些光点在他心里,拼命发光。亮的,暗的,老的,新的,都在发。它们知道,黑雾来了。它们在帮他。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光点,是人。一个老人,半截身子陷在泥里,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脸上全是泥。
叶巡走过去。“老人家?”
老人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看见叶巡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来了。”
叶巡说:“你在等我?”
老人说:“等了好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谁。”
叶巡说:“你是谁?”
老人说:“阿北。北边的北。”
叶巡愣住了。“阿北?你不是已经……”
老人笑了。“那是另一个阿北。我叫阿北,他也叫阿北。北边的人,都叫阿北。”
叶巡蹲下来,伸手去拉他。阿北摇头。
“拉不动。陷太深了。黑雾缠着我,出不去。你帮我照一下。”
叶巡把心里的光聚在手上,按在阿北肩上。光涌进去,黑雾从阿北身上退出来,尖叫着消散。阿北的身体变轻了,从泥里飘起来。
“谢谢。”他说。
然后他化作光点,飘向天空。停在红鲤旁边,不大,但很亮。
小海仰着头,看着那颗新星。“他等到了。”
叶巡说:“等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黑雾越来越浓,心灯的光几乎看不见了。叶巡心里的光成了唯一的灯。那些光点在他心里,拼命发光,亮得他胸口发烫。
“师傅,前面有人。”小海指着前方。
又一个人影。不是光点,是人。一个年轻人,和阿沼差不多大,半截身子陷在泥里,闭着眼睛。
叶巡走过去,把心里的光按在他肩上。黑雾退散,他从泥里飘起来。
“谢谢。”他说。然后化作光点,飘向天空。
一个接一个。有的在泥里,有的在石头后面,有的在干枯的树桩旁边。有的记得自己是谁,有的不记得。叶巡一个一个照,一个一个救。那些光点从他手里飘起来,变成星星,飞到天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雾散了。不是被照散的,是自己退的。它退得很快,像怕了什么。沼泽上空,露出了天空。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很多,密密麻麻的,挤在红鲤旁边。
叶巡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手在抖,腿在抖,浑身在抖。但他站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老的新的挤在一起,像一屋子人。
“师傅,黑雾退了。”小海走过来。
叶巡说:“退了。”
小海说:“它怕你的光。”
叶巡说:“不是怕我的光。是怕它们的光。”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还在发光,亮着,温着。
他们往回走。走了五天,回到家。阿木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水壶。他看见叶巡,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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