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说,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制作精巧的锦囊,双手奉上:“陈翁的顾虑,杨将军亦深知。因此,特命在下带来了两份书信,或许能稍解陈翁之忧。”
陈瑜上前接过锦囊,转呈给陈翁。
陈翁打开锦囊,里面是两封书信。他先抽出第一封,展开观看。信是王崇亲笔所书。王崇作为降将,如今在杨勉麾下统领第九军,虽被倚重,却也备受猜忌,其处境微妙。信中,王崇言辞恳切,先是问候岳父大人安康,随后详细描述了荆州军之强盛(尤其是北路杨勉部)、沈天意之雄才与仁德(刻意淡化荆州军在江阳对世家豪强的清洗),以及他自己在军中所受之礼遇。最后,他恳切写道:
“……岳父大人明鉴,小婿观沈氏,非池中之物,其势已成,益州必不可守。刘州牧暗弱,内部倾轧,岂是沈氏虎狼之师对手?今杨将军兵临雒城,破城只在旦夕。望岳父大人以家族为重,早做决断,若能于此时助杨将军一臂之力,譬如雪中送炭,他日二公子定鼎益州,陈家必为首功,富贵绵长,更胜今朝。若迟疑不决,待城破之日,恐……悔之晚矣。小婿在军中,日夜期盼家族能得保全,延续荣光。妻(陈氏)亦时常思念父亲,望父亲保重身体,勿以我等为念。一切,皆赖父亲大人明断。婿,王崇,顿首再拜。”
陈翁看完,面色如常,将信轻轻放在一旁,看不出喜怒。他又拿起第二封信。这封是他的嫡女,王崇之妻陈氏所写。信中是熟悉的娟秀字迹,充满了女儿对父亲的思念与担忧,更多的是对夫君王崇处境的焦虑,以及希望家族能接纳、帮助王崇,乃至在关键时刻选择“正确”一方,保全家族的热切期盼。字里行间,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看完两封信,陈翁沉默了片刻,将信件仔细折好,放回锦囊,轻轻推回苏文面前。他抬起头,看着苏文,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容,但语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苏先生,小婿和女儿的信,老夫看了。多谢杨将军挂念,也多谢先生奔波之苦。”
苏文心中一紧,知道关键来了。
只听陈翁缓缓说道:“王崇既已选择追随沈二公子,那是他的前程,老夫不便多言。小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的心思,老夫也明白。至于我陈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苏先生,并非老夫不愿与杨将军合作,也并非不信沈二公子之仁德。只是,我陈家能有今日,靠的便是‘谨慎’二字。如今雒城未下,成都北面屏障犹在。荆州军虽强,一日未破雒城,便一日算不得真正兵临成都城下。此时让老夫表态,乃至有所动作,实在是强人所难啊。”
苏文急忙道:“陈翁!雒城指日可下!杨将军用兵……”
陈翁抬手,止住了苏文的话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苏先生,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指日可下’之言,在雒城真正易帜之前,都只是虚言。老夫不能拿全族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前程,去赌一个‘指日可下’。”
他看着苏文略显失望的脸色,话锋又是一转,笑容更显亲和:“不过,苏先生也不必失望。杨将军的善意,老夫心领了。王崇和小女的情谊,老夫也记在心里。这样吧……”
他沉吟片刻,道:“请苏先生回去转告杨将军,我陈家,对荆州军绝无恶意。粮草物资,若杨将军确有急需,在合理范围内,我陈家可以暗中筹措一些,以市价交易,聊表心意。至于其他……还是等杨将军真正拿下雒城,我们再坐下来,细细商议合作细节,如何?”
他这话,看似退了一步,实则将合作的先决条件,牢牢钉死在了“攻陷雒城”之上。既没有完全拒绝,留下了未来合作的空间,又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将风险降到了最低。
苏文心中暗叹,知道这老狐狸是打定了主意不见兔子不撒鹰。再谈下去,也是徒劳。他只好起身,再次拱手:“陈翁之意,在下明白了。定当一字不差,转呈杨将军。”
陈翁也笑着起身,显得十分热情:“先生远来辛苦,何必急着回去?不如在府中盘桓几日,让瑜儿带你领略一下我成都的风土人情。虽说战事紧张,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嘛。”
苏文婉拒道:“多谢陈翁盛情!只是军情紧急,在下需尽快返回复命,不敢耽搁。”
“既如此,老夫也不便强留。”陈翁对陈瑜道,“瑜儿,替为父好生送送苏先生。准备一份程仪,不可怠慢。”
“是,父亲。”
陈瑜恭敬地引着苏文离开。走出静思堂,穿过层层院落,直到将苏文送出陈府大门,看着他登上马车离去,陈瑜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回到书房,陈翁依旧坐在那里,闭目捻着念珠。
“父亲,人送走了。”陈瑜低声道。
“嗯。”陈翁应了一声,半晌,才缓缓道,“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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