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尝言，中土有奇疾，其症候不在腠理，而在骨髓。患者直立时与常人无异，忽见碧眼黄须者，则腰椎第三节自然软化，膝盖骨自动脱臼，形成医学难解的折腰现象。余亲见某病患在世间行走，遇西装革履者即脊柱弯曲呈四十五度角，瞳孔放大如蒙翳之猫，舌根僵直而舌尖异常灵活，竟能同时操持七国谀词。此乃典型的崇洋综合征晚期表征，其唾腺分泌之旺盛，足可灌溉三亩盐碱地。
此辈病家在家宅之中，倒是另一番气象。对老弱妇孺便挺直了腰杆，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声若洪钟，俨然庙堂上的金刚。可惜这般硬气，出得家门三里便消散殆尽，恰似烈日下的雪狮子。某日见一着洋装者当街叱骂黄包车夫，车夫唯唯诺诺如待宰羔羊；转瞬洋人雇员经过，叱骂者顿时矮了半截，笑容堆得比城隍庙的供品还殷勤，眼角皱纹里都能抖落出二钱谄媚。此等两截人标本，实为研究国民性的绝佳材料，若制成切片置于显微镜下，当可见其细胞膜上密布着势利眼受体。
考其病源，大抵是祖传的辫子基因作祟。先人脑后悬着的累赘虽剪，心里拖着的尾巴却愈发粗壮。他们血管里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掺了自卑素的墨汁，将脊梁骨都染成了曲尺状。最可怖者，这类病患竟自创跪族养生法，日日往血管注射舶来品血清，注射处已溃烂流脓，犹自高呼此乃琼浆玉液。余尝见某患者静脉已成青紫色蛛网状，仍坚持每日三次精神输洋，其癫狂之状，较之魏晋服散者尤甚。
市井间新近流行软骨美容术，将膝盖磨得薄如宣纸，额头练得硬似花岗岩——自然，这额头专用于叩击洋人的门槛。余尝见某留学生，在异邦超市对收银员点头哈腰如捣蒜，归国省亲却对乡亲父老横眉冷目，其变脸之速，纵川剧大师亦当叹服。此乃跪族进化论的最新例证：用趾高气扬来补偿卑躬屈膝，恰如饿汉以画饼充饥。更可笑者，此辈常于沙龙中高谈民族劣根性，嘴角白沫飞溅处，必夹杂着三五个洋泾浜词汇，仿佛喉间装着自动翻译机。
老友黑杰素患此疾，某日竟从他国诊所盗得自主神经阻断剂。注射后三日，见领事馆旗帜不再自动脱帽，遇洋商推销亦能冷眼相对。正当众人庆贺其痊愈，却见其夜半潜入教堂忏悔，将青霉素药效说成亵渎神圣的罪孽。次日复见其跪拜于某洋行门前，额头血迹斑斑竟在石阶上拓印出西洋地图。可见这脊髓里的奴性，比鸦片烟瘾更难戒除，纵华佗再世，恐也难施刮骨之术。
街头新立崇洋康复所，玻璃橱窗内陈列着各种规格的假脊椎，从檀香木仿制品不锈钢强化型。最昂贵者乃纳米记忆合金款，遇华裔则笔直如松，见西人便自动弯曲成完美鞠躬角度，且能根据对方国籍自动调节弯曲弧度——对英人呈十五度，对美人呈三十度，对东洋人则呈四十五度波浪形。发明者获颁二十一世纪最佳辅助医疗器械奖，领奖时正用膝盖行走，称此乃与国际领奖台礼仪接轨，其膝盖老茧之厚，堪比骆驼蹄底。
暮色中，但见无数无骨人形在海关排队注射自信蛋白，针头拔出时带出黑血如墨。检疫官在每人后颈烙上已接种火印，火光映照下，那些弯曲的剪影竟在墙上跳起了忠字舞。有老者试图挺直腰背，立即被注射安定合剂，其成分据说是稀释了的黄河水与孔庙香灰。年轻患者症状尤烈，其眼球构造已异于常人——水平视野仅剩三十度，却具备三百六十度仰视功能。
药房最新到货民族强心丸，却无人问津。掌柜的摇头叹道：此药须以尊严为引，以骨气煎服，而今人最缺的正是这两味药。西式保健品店倒是门庭若市，抢购者为了半瓶过期文明口服液打得头破血流。有学者考证，此现象源于文化厌食症，患者对本土精神食粮产生排异反应，却对精神鸦片甘之如饴。
秋夜解剖一具跪族遗体，发现其耻骨异常发达，而枕骨已退化成薄膜状。更奇者，其大脑皮层自省区完全钙化，模仿区却增生如肿瘤。助手不慎碰碎其肋骨，竟飘出焦糊味。翻检其胃囊，里面残存着未消化的领事馆饼干，包装纸上还印着字样。
近日黑市流通一种逆向疫苗，注射后可暂时恢复直立行走。警方突袭窝点时，见瘾君子们正对镜练习平视表情，地上散落着写有的橡皮面具。主犯供认，这些面具内层其实衬着弹簧装置——毕竟真骨头会疼，假骨头才能持久。
清明时节，跪族墓园格外热闹。墓碑清一色采用进口大理石，铭文皆用花体英文，只在下角刻着缩小的中文名字。祭品除了传统纸钱，更有烧化的托福成绩单与假绿卡。有孝子贤孙在墓前播放录取通知书电子版，哭声里夹杂着英语六级听力录音。
台风过境，吹垮了康复所的假脊椎陈列架。次日清晨，清洁工看见无数人趴在废墟里，用舌头舔舐那些断裂的金属关节。阳光照射下，他们的影子终于站得笔直——可惜只是光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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