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九莲台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像镀了层琉璃。香客们跪拜时,额头磕在冰上,发出清脆的裂响,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
老妇人的米袋破了。
黄褐色的黍米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滚动,像一群被剥了皮的婴儿,赤裸裸地暴露在佛前。
知客僧广净的戒尺“啪”地劈下,米粒四溅。
“三斤以下供罗汉,五斤供菩萨,七斤供佛祖——”他的声音像钝刀刮骨,“你这黍米,连饿鬼道都进不去。”
老妇人颤抖着去捡,指甲缝里渗出血,染红了米粒。
广净的僧鞋碾过,米粒碎裂,渗出乳白色的浆液,像脑髓。
我递过银元,他的瞳孔缩成针尖,账簿上的数字突然活了过来,扭曲成一条蜈蚣,爬进他的袖口。
子时,僧人们排成长队,像一条蜕皮的蛇,蜿蜒向后山。
他们走路时膝盖不打弯,像是被无形的线提着,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经文的缝隙里。
断崖边,米袋被割开,新米泻入深渊。
月光下,米粒坠落的声音,竟和木鱼敲击的节奏一模一样。
小沙弥突然开口:“师父说,这些米沾了俗气,会污了菩萨的……”
广净的巴掌扇过去,他的僧帽飞落,露出头顶的戒疤——不是圆点,而是七颗星芒,排列成北斗。
崖底的水声哗啦,泡发的米袋鼓胀如孕妇的肚皮,裂缝里钻出的米粒舒展成惨白的蛆虫,在经文的倒影里蠕动。
藏经阁的霉味里混着血腥。
我撬开《大般若经》的暗格,账本里夹着一张当票:
“金佛一尊,死当,纹银八百两。”?
当户的签名是一朵九瓣莲花,花蕊里渗着血。
广净的戒尺抵住我的后颈,尺上刻满《往生咒》,尺头却包着黄铜,冰凉如刀。
“白记者,看经怎么专挑夜里看?”他的呼吸里带着普洱和鸦片的酸腐。
突然,蜡烛齐齐熄灭。
十八罗汉的眼珠泛起绿光,梁上铁链哗啦作响,一个黑影砸在经案上——
傩面人。
青面獠牙,腰间别着的不是戒刀,而是一把德国毛瑟枪。
“波旬!”广净瘫软如泥。
傩面人甩出人牙项链,缠住他的脖子,牙齿的孔洞里塞着米粒,像舍利。
他抛给我一本账簿。
最新一页写着:?“卢师长捐金佛一尊,折抵军粮欠款二百石。”?
备注栏里,朱笔补了一行小字:
“佛腹填满饥民皮,刺《楞严咒》全文。”?
后殿的金佛在长明灯下泛着冷光。
佛肚上有一道细微的接缝,剥落的金箔下,露出灰白色的皮层。
放大镜下,那些“经文”是用烧红的针烫出来的,字迹扭曲如蛆虫爬行。
佛龛转动,暗室里,波龙空住持正用银钵称量金砂。
他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嵌着一粒金瓜子,在烛光下像第三只瞳孔。
“这叫金身重塑。”他摩挲着佛龛,袖口露出瑞士腕表的钢链,“知道为什么饥民饿死时腹部会发亮?那是人油渗出来了……”
角落里的陶瓮封着黄纸,瓮口探出一只干枯的手,指缝间夹着半粒没消化完的糙米。
山门外的戏台在演《救母》。
“白无常”甩着三米长的舌头,舌头上写满《心经》。
“阎罗王”摘下面具——是粮商贾世仁,那颗镶金的门牙在闪光。
“卢师长到!”马蹄声惊飞满场纸钱。
傩面人站在横幅下,把一样东西塞给军官——
一把镀金的鲁格手枪,枪柄上刻着?“佛光普照”?。
读第一遍,见故事;读第十遍,见讽刺;读第一百遍——
方能听见米粒坠崖时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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