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学院的暑期课程收尾，谢清漪总算得一段稍显清闲的时光，本想好好陪着傅怀昱，或是赴一场他先前提过好几回、却总被杂事绊住的短途旅行，可这份期许，终究没能落地。
这个夏天的傅怀昱，竟比她这个刚收尾拍摄、暂卸课业的人还要忙碌，不，是沉陷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里，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凝着滞涩的忙乱。变故的迹象藏得极浅，起初不过是信息回复的间隙渐长，清晨发去的讯息，常要熬到深夜才等来一句简短的“刚散会”，字里行间都透着难掩的仓促。从前雷打不动的每日接送、朝夕晚餐，也渐渐添了变数，“今晚有事，没法陪你吃饭”“我让司机去接你”，字句简洁，却藏着难掩的缺席。更有一回，她排练到深夜才走出教学楼，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等在楼下的却不是熟悉的身影，只有他那位沉默干练的助理，立在车旁静候。
“傅总临时有场紧急跨国会议，抽不开身，特意吩咐我务必安全送您回去。”助理的语气礼貌恭敬，滴水不漏。
谢清漪心里那点细碎的失落，转眼就被浓沉的担忧盖过。她太懂傅怀昱，他向来行事缜密周全，若非遇上棘手到难捱的事，绝不会轻易打乱两人早已默契的相处节奏。她试着问起：“他最近……是不是公司那边事格外多？”
“傅总向来繁忙，近来许是项目上的事更集中些。”助理的回应依旧周全，没漏半点多余信息。
回了公寓（暑假里，她常会来这里住），往往已是深夜，甚至天边快泛白。书房门缝下仍漏着暖黄的光，里面传来他压低的嗓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峻急促，掺着些她听不懂的专业词汇“专利壁垒”“源代码比对”“市场信任度”“紧急预案”……每一个字都裹着紧绷的焦灼。她悄悄热了杯温牛奶，放在书房门口，指尖轻叩门板，没等里面回应便轻步退开。过了片刻，听得门开又合的轻响，牛奶该是被拿进去了，却始终没等来他走出书房的身影。
他的睡眠时间肉眼可见地缩减。谢清漪夜里醒转，身侧多半是空的，起身寻去，要么书房亮着灯，要么见他靠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笔记本屏幕，眉头拧得很紧，指尖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眼底是化不开的倦意。清晨她醒来，常看见他已在客厅或阳台讲电话，眼底覆着淡淡的青影，下巴上竟冒出了细密的胡茬这于向来整洁得一丝不苟的他而言，已是极致的反常。
最让她揪紧心尖的，是他周身气场的剧变。从前那份游刃有余的沉稳消失无踪，只剩内敛却极具压迫感的焦灼，裹着一层冷意。他话愈发少了，吃饭时总爱走神，筷子悬在半空，眼神空茫，心思早飘去了远方的漩涡里。偶尔对上她的目光，他会勉强扯扯嘴角，可那笑意浅得撑不过眼底，反倒衬得疲惫愈发浓重。谢清漪心里再清楚不过，他定是遇上了天大的麻烦大到能让这个向来冷静自持、仿佛万事尽在掌控的人，都扛着千斤压力，甚至露出几分失控的狼狈。
她没去追问。她懂他的性子，不愿说的事，追问只会徒增他的烦扰，不如静静陪着。她悄悄调整了自己的节奏，藏起所有期待与失落，不再盼着他准时赴约，也不再因他的缺席露半分失落。她主动减了发讯息的频率，只等他深夜归时，轻声问句“吃过了吗”，或是递上一杯温吞的水，暖一暖他或许空着的胃。她慢慢摸清了他眉宇间的细微情绪：眉头紧蹙，是难题未解；稍稍舒展，许是有了进展；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便是沉进了深层思索里。她从不去扰书房里的他，却总在他偶尔出来倒水、或是去洗手间时，“恰巧”待在客厅手里要么捏着本书，要么只是轻轻整理沙发靠垫，安安静静的，让他清楚，她在，却不添扰。
她甚至悄悄请教了家里懂药膳的阿姨，学着炖些简单的安神汤。有回他又熬到凌晨，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他向来极少抽烟，唯有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才会碰裹挟着化不开的疲惫走出书房，她便端上一小碗温热的汤，一言不发放在他面前。傅怀昱望着碗里澄澈的汤，抬眼看向她，女孩裹着柔软的睡衣，长发松松披散，素净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眼神却清透安静，没有半分探究，没有一丝抱怨，只剩全然的妥帖陪伴。
他静了几秒，端起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暖意漫开，稍稍化开了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冰。“谢谢。”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熬夜后的干涩。
“去睡会儿吧，天快亮了。”谢清漪轻声应着，伸手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凉得很。
傅怀昱没动，只抬手轻轻将她拉进怀里，脸埋进她颈窝，那里散着清浅的馨香，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个拥抱没有往常的温情缱绻，也没有半分占有欲，更像一个被压力压垮大半的人，在寻一个能短暂停靠、汲取暖意的支点。谢清漪安安静静任他抱着，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缓，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却不肯吭声的孩子。她能清晰触到他身体里绷得快要断的弦，还有那丝被他极力压抑，却还是悄悄泄露出的脆弱于他而言，这般模样已是极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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