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燕王府。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刻都是一种煎熬。朱棣的寝殿内外,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与压抑,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带着药石无法掩盖的、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殿外,轮值的太医们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每个人的眉头都紧锁着,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挫败与忧虑。几位被请来诵经祈福、试图稳固朱棣魂魄的高僧大德,盘坐在蒲团上,梵唱声低沉而悠远,却似乎也难以穿透那笼罩在燕王身上的深沉死寂。侍卫们如同雕塑般伫立在各个要害位置,眼神警惕,但那份警惕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沉重与不安。
燕王朱棣,静静地躺在锦榻之上,身上覆盖着柔软的锦被。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最好的瓷器,脆弱得一触即碎。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极致,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间隔很长的起伏,若非那些最精密的丝线悬脉之术还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几乎与死人无异。他的身体冰冷,即使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火,也无法驱散那股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左臂那处伤口,虽然被层层纱布包裹,但依旧有丝丝缕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青黑色寒气不断渗出,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散发着一种不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
皇帝朱标几乎放下了所有非必要的政务,每日都会亲临燕王府。他有时会坐在朱棣榻前,久久凝视着弟弟了无生气的面容,紧握着那只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徒劳。有时,他会沉默地听取太医令的禀报,每一次听到“脉象依旧微弱”、“寒气深入脏腑”、“魂魄波动几近于无”这类话语,他眼中的阴霾便会加重一分。这位以仁厚稳重着称的年轻帝王,眉宇间的忧色与日俱增,仿佛有无形的重担压在他的肩头,让他挺拔的身姿都略显佝偻。整个大明朝堂,都因这位战功赫赫、镇守北疆的擎天之柱的安危而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各种暗流在寂静的表面下悄然涌动。
这一日,朱标刚在武英殿处理完几件紧急奏章,心中记挂着朱棣,正准备再次起驾前往燕王府。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完全失了章法、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飞快地逼近!
“陛下!陛下!!”一名贴身内侍,几乎是连滚爬爬、衣衫不整地冲破了殿外侍卫的阻拦,猛地扑倒在殿门门槛处,因为跑得太急,气息不接,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喊道:“回来了!郑……郑和将军回来了!他带着……带着龙珠回来了!!”
“什么?!”
朱标猛地从龙椅上弹起,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面前的御案!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如同绝境中看到曙光般的璀璨光彩,连日来的疲惫与忧虑仿佛被这一声呼喊驱散了大半!他甚至来不及责怪内侍的失仪,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急声道:“快宣!不!朕亲自去迎!摆驾燕王府!”
皇帝仪仗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匆忙集结,朱标几乎是等不及銮驾完全准备好,便率先大步流星地冲出武英殿,径直登上御辇,连声催促:“快!去燕王府!”
当御驾以惊人的速度抵达燕王府门前时,朱标不等内侍搀扶,便自行跃下御辇。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跪在府门前、被一群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亲兵护卫在中央的身影。
那是郑和。
此时的郑和,与昔日那个威严整肃的舰队统帅判若两人。他一身戎装破损不堪,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污和长途奔波的尘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深刻倦容,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出血口,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同燃烧的炭火,闪烁着坚定而炽热的光芒。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手中紧紧捧着的,正是那个看似朴素、却牵动了无数人心的暖玉宝盒!
“陛下!”看到朱标,郑和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蕴含着如释重负的激动与无比的郑重,“臣,郑和,奉旨东海寻药,今幸不辱命,携归墟龙珠本源元气归来!愿吾皇万岁,愿燕王殿下早日康复!”
朱标快步上前,根本不顾君臣礼节,一把托住了正要叩拜下去的郑和的手臂,感受着对方手臂传来的、因疲惫和激动而产生的细微颤抖。他看着郑和憔悴不堪的面容,想象着这一路他们所经历的难以言说的艰险与牺牲,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一句沉甸甸的、充满了真挚情感的话:“三宝!辛苦了!朕……谢谢你,谢谢将士们!”
“此乃臣等本分!”郑和铿锵回应,将手中的暖玉宝盒再次高高举起。
朱标郑重地双手接过玉盒。玉盒入手,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暖意瞬间透过盒身传入掌心,甚至隐隐能感觉到其中那道七彩流光如同活物般微微震颤,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生机。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都被这盒中的暖意驱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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