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车颠簸着爬坡，风从前方吹来，带着铁锈的气息。这风比前两天更烈，裹挟着尘土、灰屑，还有一丝隐约的霉味。火花蹲在车顶，抽了抽鼻子，耳朵微微后贴，尾巴缠住一根铜管，爪子轻轻掐进表面一点。它没有打喷嚏，也没出声，只是压低了背脊，蹲得更稳，一动不动。
林珂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缝间的草屑早被风吹尽。掌心的茧是握刀与驾车磨出来的，如今静静覆在冰冷的金属上，未曾移动。他眯眼望着前方，天色渐暗，山口处矗立着一道城墙，黑沉沉地横在天地之间，像一块烧毁的铁皮，边缘参差，满布裂痕。城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却不见人影进出。门外的道路塌陷了一半，枯黄的刺草疯长，草叶上挂着破布条，在风中轻轻摇晃。
“到了。”岩烈骑着塔布羊从右侧靠近，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更像是对某种熟悉的荒凉习以为常，“铁心城。”
林珂没回应。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慢慢停下，履带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发动机仍在运转，震动自底盘传来，炉火未熄，火花腹下的小火苗依旧燃烧，暖光从它身下透出，映在铜管上，泛起微弱的光泽。车厢内一片寂静，连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路边坐着人。
不止一个，而是一群。男女老少蜷缩在倒塌的墙根下，裹着看不出原色的破布。有人用麻绳捆着肩膀，有人脚上缠着脏污的布条，裸露的皮肤青紫交加，有的已经溃烂。他们沉默着，动作迟缓，抬头都很吃力。有人手里捧着空碗，碗底积满灰尘；有人抱着打成死结的空袋子。他们的目光落在地上——裂缝、沙粒、爬行的蚂蚁——眼神空洞无物。
岩烈看了林珂一眼，没有阻拦，只低声说道：“逃难来的。村子没了，跑来求条活路，可城门不开。守军说城里没粮，不让进。”他顿了顿，“上个月我路过北岭，三个屯子都空了。锅还架在火上，饭煮到一半，人却不见了。”
林珂解开安全带，动作极轻。金属扣弹开的声音细微至极，瞬间便被风吹散。他推开车门，跳下车，靴子踏在泥土上，扬起一小片尘灰。清波从车厢底部滑出半截，水身轻晃，却没有迈出，停在门口，似在倾听。青木的一根藤蔓悄悄探至车门边，叶尖微微颤动，随即静止。
奶芙轻轻飘起，柔软地飞上林珂肩头。她蹭了蹭他的脖颈，带来一丝温热和淡淡的甜香，像是晒过阳光的棉花。随后，她缓缓飘落，朝着人群飞去，宛如一片云。
最边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瘦得如同干枯的豆芽，膝盖抵着胸口，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裂的陶碗。乱发纠结，沾满草屑与泥污，脸上分不清是灰是泪，还是伤痕。她的眼睛没有光亮，只盯着地面。
奶芙飘到她面前，身子轻轻一抖，一块金黄色的饼干从她体内落下，正好落入女孩手中。饼干尚有余温，散发着麦香与蜂蜜的气息。奶芙笨拙却认真地将饼干往前递了递。
女孩缓缓抬起头。嘴唇干裂，眼皮浮肿，像是哭得太久，泪水早已流尽。她看看奶芙，又看看手中的饼干，再看向奶芙。几秒后，她伸出满是泥垢的手指，颤抖着接过。指甲缝里塞满污垢，手指却控制不住地抖。她低头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仿佛怕这食物会突然消失，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像是要把味道刻进记忆里。
忽然，眼泪落下，一滴，两滴，砸在碗沿，冲出浅浅的痕迹。她没有哭出声，继续吃着，一口接一口，吃得异常专注，泪水却不断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滴入碗中，混着灰尘，化作小小的泥点。
林珂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他没有上前，没有说话，也没有拿出更多的食物。他知道，有些饥饿不是一块饼干能填补的，有些痛苦也不是甜蜜可以掩盖的。她缺的不是吃的，而是家，是母亲的手，是夜里能够安心入睡的安稳。这些，他给不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餐车，爬上驾驶座，关上门，系好安全带。动作一如之前那般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岩烈未曾移动，手仍搁在刀柄上，目光望向城门方向。见林珂归来，他微微点头，抬手一挥，干脆利落。
队伍重新启程。
餐车缓缓前行，履带碾过塌陷的路面，车身轻晃。火花甩了甩尾巴，稳住身形，铜管在它尾下微微震颤。冰魄蹲在车厢左侧，耳朵轻动，捕捉着城门岗哨的动静，鼻翼翕张，嗅到金属与汗水混合的气息。千刃闭着眼，剑身映着渐暗的天光，如一块冷铁，剑身上那道旧疤泛着幽冷的光。青木收回藤蔓，花苞微微合拢，叶片边缘悄然泛红。清波滑回角落，水面映着车顶灯光，倒影中，林珂的脸平静如水。
城门口站着两名守军。盔甲歪斜，腰带松垮。一人倚靠岗亭打着哈欠，口水挂在嘴角；另一人懒洋洋抬起手，示意停车。他手指黢黑，指甲断裂，袖口磨损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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