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珂就醒了。
他睁开眼，望着餐车顶棚上那道裂缝。那是去年被石头砸出的，后来用树脂和藤条补过，如今边缘已长出些许青苔。
他做了个梦。梦里阿苗正喝着粥，笑着露出缺牙的模样。陈伯捧着碗，一边掉眼泪一边说：“头一回知道粥能喝出眼泪来。”灶火很旺，奶芙在锅边撒糖粉，整个村子都暖了起来。
林珂坐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脚边的火花动了动耳朵，尾巴上的小火苗闪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有些凉意。昨晚准备好的东西整整齐齐堆在角落：砧板是新的，刀刚磨过，泛着寒光；灾兽肉用油纸包着，还渗着血丝；调味粉分装成小包，标签是他亲手写的；竹片上画着流程图，压了一夜，墨迹尚未干透。
他一样样取出物件，动作轻缓。托盘边上刻着他雕的小花——野铃兰，奶芙最喜欢蹭的那种。他端起托盘走出餐车，风把旗子吹得垂落，一角破了，拍打着支架，啪啪作响。
粥棚空无一人。
锅还摆在桌上，碗也没收。有的碗翻倒在地，米粒洒了一地，蚂蚁已经围上来搬运。锅盖被扔在一旁，锅里剩下些冷粥，表面结了一层皮。
林珂摸了摸锅底——冰凉。没有热气，也无人碰过。
他抬头望向村子。
没有炊烟。
没有人声。
连狗也不叫。
只有风吹过屋顶的声音，吱呀——吱呀——像老房子在喘息。
他往村里走去，脚步很轻。鞋底踩到一颗豆子，“啪”地一声脆响，路边的麻雀惊飞而起。
陈伯坐在屋檐下，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拐杖杵地，背靠着墙，嘴唇微动，听不清在说什么。林珂蹲下来，声音放柔：“陈伯，今天我想教大家做灾兽肉，您要不要来试试？我加了岩盐和迷迭香，腥味能去干净，吃了还能提神。”
陈伯眼皮颤了颤，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片刻后，他又低下头。
“累了。”他说，“不想动。”
林珂没走。“学会了以后你们就能自己煮粥，不用等我开灶。灾兽肉处理好了能存放很久，也能存进地窖。”
陈伯不再开口，抬手抹了把脸，动作迟缓，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林珂站起身，走向阿苗家。
母女俩坐在门前石阶上。母亲背对着路，紧紧搂着女儿，仿佛要将她藏进怀里。阿苗看见林珂，眼睛顿时亮了，嘴角刚扬起笑意，就被母亲按进了胸口。
“别看。”女人低声说，“不该看的别看。”
阿苗低头抠着裙角，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的米糊。她不哭，也不动，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林珂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
他回头看向火花。
小火犬叼着一块熏好的灾兽肉跑过来，放下肉，坐在几个孩子面前，歪着头眨巴眼睛，鼻尖沾着糖霜，模样憨态可掬。
有个男孩看得入神，不由往前挪了半步，喉头滚动了一下。
旁边的大人猛地把他拽回去，斥道：“脏东西，吃不死你？”孩子跌坐在地，不敢哭出声。
火花耳朵耷拉下去，眼神黯淡。它默默捡起肉，走回林珂脚边，把头轻轻搁在他鞋面上，呼出的气息依旧温热。
奶芙飘上空中，轻轻摇晃身体，散出一丝甜香。香气不浓，却让人想起昨日喝粥时的欢笑，想起孩子们围锅嬉闹的样子，想起老人捧碗时眼角泛起的光。
有人悄悄吸了吸鼻子。
一位老妇人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湿润，但她仍坐着不动。
一个男人喉结滚动，似想吞咽口水，却只盯着膝盖，纹丝未动。
林珂站在村中央，望着这些人。
忽然间，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
这不是懒，也不是怕。
是被人压住了。
青木悄然靠近，藤蔓轻轻缠上他手腕，带着凉意。花朵转为淡淡的紫色，花瓣收拢一圈，显出警觉之态。
“不对劲。”青木低语，“绝望的人看到希望，至少会挣扎一下。可他们连挣扎都没有。就像……早就认命了。”
林珂点头。
他想起孙秃说过的话：“饿极的人会抢你的饭，扒你的锅。”可现在呢？饭吃了，泪流了，信任建立了，第二天却全都退回原点。人心不该如此脆弱，除非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这不正常。
是被人控制了。
他望向远处的城镇。
那里有官府，有粮仓，有商队，还有吞噬教团。他们从不在明处现身，总是在灾后悄然出现，穿黑袍，低声说话，许诺秩序与救赎。他们的标志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印在粮袋、药瓶，甚至村民私藏的护身符上。
冰魄跃下锅盖，落地无声。全身覆着霜，蓝眼睛扫视全村，瞳孔缩成细线，如同探测着什么。耳朵紧贴脑后，尾巴高高翘起，宛如天线般捕捉空气中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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