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车停在铁砧镇外的空地上，引擎熄火后车身轻轻晃了两下。林珂解开安全带，低头看了眼手腕。青木的藤蔓缠绕在他小臂上，花苞紧闭，仿佛沉睡。那花苞边缘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光。他碰了碰衣领——那里凝着一滴水珠，是清波所化，透明得几乎隐形，唯有转头时才闪过一抹银芒。
“你待在这儿。”他轻声说，“我去打听点事。”
车门一开，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铁锈与硫磺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干。小镇不大，几排石屋顺着山坡而建，屋顶竖立着烟囱，黑烟袅袅升腾，在黄昏中缓缓飘散。打铁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听得人心浮气躁。
街角坐着几名矿工，衣衫脏污，手臂粗壮，肌肉虬结。他们的契约兽是石头疙瘩和铁甲鼠，蹲在地上啃食生肉，咬碎骨头的声音清晰可闻。一只铁甲鼠忽然抬头，红眼盯着林珂，鼻翼微动，随即又低头继续进食。
酒馆位于镇口，招牌歪斜，刻着一把断剑与一柄铁锤，写着“老铁匠之家”。木牌老旧褪色，边角破损，却仍悬挂在风中。林珂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酒气、汗味和焦金属的气味迎面冲来，令人不适。屋内人声鼎沸，多半是矮人，嗓门洪亮，谈笑间震得房梁似要落灰。
他在角落坐下，将背包放在腿边，顺手把青木往袖中藏了藏。藤蔓微微一颤，花苞收得更紧。邻桌两个矮人正碰杯畅饮，酒液洒了一地也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柜台后的老板瞥了他一眼，未语，端来一碗炖菜和一杯麦酒。粗陶碗有缺口，铁酒杯沉甸甸的。
林珂尝了一口汤。味道浓重，略带涩意，像是从矿渣里熬出来的。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尾韵竟泛出一丝甜意。他闭了闭眼，舌尖微动——明白了。
“加了赤髓粉。”他说，“三钱七分，提劲尚可，但多食伤肾。”
话音刚落，四周喧闹稍歇。老板耳朵一动，猛地转身：“谁说的？”
“我说的。”林珂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再炖五分钟更好。现在吃易上火，你们这儿的矿工日日饮用，难怪脾气躁烈。”
老板愣了两秒，忽然放声大笑，拍着柜台喊：“这小子懂行！再来一碗，我请！”
林珂笑了笑，继续用餐。他知道，在这种地方，懂得比客气更有分量。果然，旁边一位满脸疤痕的老矿工转过头，目光锐利：“你懂冶炼？”
“不懂。”林珂摇头，“但我能用舌头尝出矿质。这肉来自南岭岩牛，吃了富含铁元素的苔藓，所以色泽偏暗红。你们用的赤髓粉出自东脉第三层矿，杂质较多，火候不对会损身。”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一个醉醺醺的矮人摇晃着走来，手中拎着酒瓶，双眼通红：“细皮嫩肉的，也想去万刃峡谷捡东西？哈！带够绷带没？还有酒——疗伤用，壮胆也用！”
他忽然指向林珂的手腕：“还有你这根小草，赶紧收好！那边金气乱飞，见植物就削，带它进去，等于送死！”
青木的藤蔓一缩，花苞紧紧闭合。林珂轻轻抚了抚它，动作温柔：“它不怕。”
“不怕？”矮人喷着酒气，“我见过三个带藤系进峡谷的，出来只剩根须，主人都吐血了！听劝，留下它，不然你俩都得倒下！”
林珂不语，只抿了一口麦酒。酒烈如刀，呛得眼角微湿，但他未曾咳嗽，缓缓咽下，任那股灼热滑入腹中。
他知道这话不假。万刃峡谷不只是险地，更排斥非金系之物。那里不是寻常所在，而是试炼之地，亡魂与金属共存的禁区。
他吃完炖菜，又为身旁一位独眼冒险者斟上一杯酒。那人一直坐在阴影里，斗篷低垂，左脸一道斜疤自眉骨延伸至嘴角，右手缺了两指，指甲青灰。
“你也去过？”林珂问。
冒险者未抬头，仅以剩下的一只眼睛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仿佛能穿透人心。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我手里有块石头。”林珂压低声音，“它不想被挖走，也不想被炼化。它想……被人听见。”
空气骤然一静。
炉火噼啪作响，屋内的嘈杂似乎远去。冒险者缓缓抬眼，凝视他良久，才低声开口：“你见过‘活的’刃灵吗？”
林珂摇头。
“我见过一次。”他声音沙哑，“一道银光，太快，看不清。我用精钢探针测地形，它‘唰’一下就切断了——不是砍，是切，像刀过豆腐。但它没攻击我，反而绕着残片转了两圈，像是……在玩。”
林珂眉头微动。
“它不是杀人狂。”冒险者摩挲着断指，“它是测试。看你有没有资格进去。你想活着出来，就别带武器，别露出贪念。你要冲着夺宝去，它第一个削了你。”
“那该怎么做？”
“别表现得像去抢的。”他顿了顿，“要表现得像去谈的。虽然听起来怪。”
林珂点头，将这话记在心底。他想起背包里的金色石头，夜里总会震动，像心跳，又像在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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