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内，李宁——或者说，此刻外表已与“枯骨真人”别无二致的修士——缓缓睁开了深陷的眼窝。
那两点代替了干涩眼窝的幽邃光芒中，属于李宁的冷静被一层刻意模仿出的阴鸷与不耐所覆盖。
他感受着这具被强行压缩、改造得如同千年枯木般的躯壳。
痛楚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僵硬。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敲打在空腔上，沉闷而遥远。
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完全依赖周身毛孔的细微开阖来汲取稀薄的灵气，维持着这具“活死人”的基本运转。
左侧肩胛骨那异常凸起带来的重心偏移感，在日复一日的模仿与适应中，已从最初的别扭变成了近乎本能的跛态。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几声如同朽木摩擦般的“咔吧”声在寂静的石室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死寂感。
“差不多了……”李宁心中默念。
两个月的苦熬，从血肉之躯到形销骨立，从步态蹒跚到模仿枯骨真人那特有的、带着拖曳感的步伐。
从控制声带发出嘶哑如骨片刮擦的嗓音，到揣摩其阴鸷刻薄的神态与睚眦必报的思维方式……
他如同一块顽铁，在模仿的熔炉中被反复锻打，最终淬炼出足以乱真的外壳。
就在这时，沉重的石门外传来一阵谨慎而急促的叩击声，力道不大，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枯…枯骨长老！属下有事禀报！”
一个嘶哑干涩、魂火气息微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正是之前负责通传轮值的那个炼气弟子。
李宁眼神微凝，来了。
他模仿着枯骨真人记忆中那被打扰修炼时惯有的暴戾与不耐烦，猛地一挥枯瘦如柴的手臂！
呼！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凭空而生，带着浓烈的死寂气息，狠狠撞在厚重的石门上！
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洞开，带起的劲风将门外那本就枯槁的炼气弟子吹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何事？！”
李宁（枯骨）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两块粗糙的骨头在相互摩擦，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冰冷的寒意和被打扰的怒火。
他深陷的眼窝中，两点幽光如同冰锥般刺向门外瑟瑟发抖的弟子。
那炼气弟子吓得魂火都黯淡了几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埋下，枯瘦的身体抖若筛糠：
“长…长老息怒！是…是轮值抓捕的时辰到了！骨魇长老传令，各部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他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分就会招致眼前这位喜怒无常、手段酷烈的长老的雷霆之怒。
李宁（枯骨）沉默了片刻，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压在跪伏的弟子身上，让那弟子几乎窒息。
他故意延长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模仿着枯骨真人享受下属恐惧的习惯。几息之后，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更加干涩、更加不耐的音节：
“嗯。”
这一个字，仿佛赦令。跪地的弟子如蒙大赦，连忙叩首：
“是！是！属下这就去通知其他人！”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石门重新合拢。
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李宁（枯骨）眼中那刻意模仿的暴戾迅速褪去，恢复了李宁特有的冷静与锐利。
他迅速在脑海中再次梳理枯骨真人的记忆碎片：
关于巡逻路线、队伍配置、可能遭遇的危险区域、以及与同僚（尤其是骨魇）相处的分寸……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内唯一一面打磨粗糙、勉强能映出模糊影像的骨镜前。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枯槁、阴森、肩骨嶙峋的身影，深陷的眼窝里是两点冰冷幽光。
他抬手，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抚过自己凹陷的脸颊、高耸的颧骨、突出的喉结……
触手冰凉坚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与弹性。他尝试着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记忆中枯骨真人惯有的、带着讥讽与残忍意味的冷笑。
镜中的影像回应着，那笑容扭曲而僵硬，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
“很好。”
李宁心中低语。
外在的伪装已臻化境。接下来，就是内在的表演了。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身上代表执事长老身份的灰白色骨纹长袍，推门而出。
据点中央的集合点，气氛压抑而肃杀。
数十名骸骨殿修士已列队完毕，清一色的枯槁身形，灰白骨纹长袍，眼窝中跳动着或强或弱的幽绿魂火。
他们如同等待检阅的骷髅军团，无声地矗立在昏沉的光线下。
队伍前方，是此次负责带队的另外两名筑基修士：
一位是之前打过交道的筑基中期“骨狩”，另一位则是筑基初期的“骨刺”。骨狩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眼窝魂火平静无波。
而骨刺则显得有些紧张，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柄骨匕的柄部。
当李宁（枯骨）那枯槁的身影，带着那股特有的、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
原本就死寂的队伍更是连呼吸声（虽然他们大多不需要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那种因左侧肩胛骨凸起而形成的、独特的轻微拖曳感，如同踏在无形的荆棘之上。
深陷的眼窝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那些炼气弟子无不深深低下头颅，魂火摇曳，不敢与之对视。连骨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李宁（枯骨）走到队伍最前方，在骨狩身边站定。
他没有看骨狩，只是用那嘶哑如骨片摩擦的声音，直接对着负责集合的炼气小头目问道：
“嗯？其他人都集合好了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每个弟子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被点名的炼气小头目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
“回…回枯骨长老！都…都到齐了！随时听候长老吩咐！”他感觉长老的目光像冰冷的骨刺，扎得他魂火生疼。
“那就好，”李宁（枯骨）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带着点轻蔑意味的冷哼，目光转向骨狩，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
“骨狩，前头带路吧。”他刻意忽略了骨刺，这是枯骨真人惯用的、打压地位较低者的手段。
骨狩眼窝中的魂火微微跳动了一下，似乎对枯骨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有些不满，但并未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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