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老人蹒跚着转身,消失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他的背影佝偻,仿佛背负着整个小镇的重量。
星渊没有离开。他走到铁丝网边,手轻轻触碰那冰凉的铁锈。调解者的感知深入地下,穿过坍塌的矿道,触及那片被掩埋的黑暗。
然后,他“看”到了。
不仅仅是冰冷的岩石和锈蚀的设备残骸。
在那片死亡之地的最深处,在一片理论上绝不可能有生命存在的、被彻底封闭的岩层缝隙中……有极其微弱,但顽强闪烁着的、属于原初之力的彩虹色光芒!
那光芒被浓重的、灰黑色的理性病毒菌丝包裹、侵蚀、试图同化,但它依然在挣扎,在呼吸。
“晨曦大哥……暮光二姐的气息……就在这里!”星渊心头一震。难怪之前感应到他们对抗“哀”之病毒,原来他们被困在了这场灾难的源头,被困在了病毒力量最强、时间停滞效应最核心的区域!他们显然是在试图净化或镇压这里的病毒核心,却被反制了!
而且,这光芒……不止两道!
除了晨曦温暖如晨光、暮光坚韧如暮色的原初气息外,还有第三道……更微弱、更稚嫩,却同样纯净的彩虹色光芒。
“是……安宁?!”星渊的心猛地揪紧。那个由寂灭转化而来、被永昼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婴儿弟弟,怎么也在这里?!
必须进去!必须找到他们!
但这里的“时停之殇”法则极其强大,物理入口早已被彻底封死。而且病毒显然将这里作为了最重要的“母巢”之一,防御森严。强行突破,不仅可能引发病毒反扑伤及晨曦他们,更可能破坏这里脆弱的地质结构,造成二次塌方,彻底埋葬一切。
星渊退后几步,看着眼前死寂的废墟,又回头望了望那座凝固的小镇。他明白了。要进入矿难源头,找到晨曦他们,就必须先“解冻”这个小镇,让停滞的悲伤重新流动,削弱病毒对这片区域的掌控力。
而解冻的钥匙,就在于理解并转化这“哀”本身。
画家沈渊的身份,或许不是偶然。艺术,有时是撬动情感坚冰最好的杠杆。
星渊在小镇唯一还在营业的、由当年幸存矿工遗孀开的简陋招待所住下。接下来的几天,他背着画板,走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他没有立刻试图去画那些显而易见的破败与悲伤,而是寻找那些被“凝固时光”掩埋的、曾经鲜活的痕迹。
他在废弃小学的墙上,找到了一幅褪色的儿童粉笔画,画着一家人手拉手,太阳笑得灿烂。
他在某户人家院落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生锈的、但擦得很干净的小铁皮火车头玩具。
他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听到一位耳背的老奶奶,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凳,反复哼唱着一首模糊的摇篮曲。
他还在镇档案馆(一间堆满灰尘的小屋)里,找到了一些老照片。照片上的人们,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在矿工俱乐部里跳舞,在简陋的球场上奔跑,在婚礼上羞涩地碰杯……那些笑容如此真实,与如今镇上空洞的眼神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星渊开始画画。
他没有用灰暗的色调。相反,他用上了最明亮、最温暖的色彩——橘色的炉火,嫩绿的春芽,湛蓝的晴空,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女人们鲜艳的头巾……他画的是“记忆中的栖山镇”,是灾难发生之前,那个虽然贫困但充满生气的家园。
他将这些画,悄悄留在小镇各处——贴在杂货店的橱窗内侧,塞进一些半掩的门缝,用石头压在路口的老井台上……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小镇依旧死寂。
但第三天下午,星渊在画镇口那棵老槐树时,那个总是蹲在路边划土的小男孩,第一次主动走了过来。他默默地看着星渊笔下那棵枝繁叶茂、树下有孩童嬉戏的槐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爸爸……以前会把我举到那根最矮的枝桠上,摘槐花给妈妈蒸糕。”
星渊手一顿,看向男孩:“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星渊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慢慢开口:“他……很高。手很大,很粗糙,但是……给我擦脸的时候,很轻。他总说,等矿上效益好了,就带我去省城,看真的火车……”
男孩的眼泪,无声地滚落。这不是麻木的泪水,而是带着温度、带着记忆的悲伤。
“你想他吗?”星渊轻声问。
男孩用力点头,哽咽着:“想。每天都想。但是……妈妈不让提。一提她就哭,哭到生病。所以我不敢想……我不敢……”
压抑了三十年的思念与悲伤,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裂缝,开始流淌。
那天晚上,星渊回到招待所,发现老板娘——那位瘦削、沉默、总是低着头干活的李婶,正站在他放在走廊里的一幅画前。那幅画画的是矿工俱乐部的舞会,一对年轻夫妇在简陋的彩纸下相拥而舞,笑容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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