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南麓，一个与世隔绝、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古老小镇。深冬，大雪封山，小镇仿佛被时光遗忘，只有教堂的钟声和寥寥炊烟，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镇子边缘，一栋背靠悬崖、俯瞰山谷、墙壁厚实、有着百年历史的老石屋里，壁炉中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跳跃，驱散着渗入石缝的严寒。
一个身影，坐在壁炉旁的旧皮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他（或者说，从身形轮廓看，更偏向男性）的面容大半隐藏在阴影和毯子的遮挡下，只能看到线条清晰但异常消瘦的下颌，和偶尔被火光映亮的、深陷的眼窝。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一个设计精良、但显然经过长时间使用的金属支架固定着，支架的一端连接着一个小巧的、不断发出轻微嗡鸣的理疗仪器。
他手中拿着一本纸质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的旧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书本，落在壁炉跳跃的火焰中，眼神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而不可及的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声、理疗仪的嗡鸣，和他自己极其轻微、但似乎总带着一丝阻滞的呼吸声。
“叮——”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电子提示音，忽然在他耳内（某种植入式通讯器）响起。
他空洞的眼神瞬间凝聚，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他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经过严重失真、非男非女、完全由电子合成的冰冷声音，直接在他耳内响起：
【‘园丁’，你要的最新简报。】
【目标‘麻雀’已成功完成第一阶段基础训练及身份植入。新身份‘艾琳·陈’（Eileen Chen），加拿大籍独立文化遗产研究员，背景资料完备，已通过初步核查。目前位于‘巢穴’B7安全屋，健康状况良好，训练进度符合预期。】
【外部态势：瑞信内部斗争因安德森案余波及‘东方韵’资产处置问题持续僵持。‘遗产猎人’小组活动趋于隐蔽，但监测到其与列支敦士登某基金的关联账户有新的资金流动。‘密涅瓦之盾’对‘麻雀’的搜索强度未减，但其雇主内部似乎出现分歧。】
【‘夜枭’残余网络近期在巴尔干地区有轻微活动迹象，模式与以往不同，疑似在尝试与新的地缘势力接触。】
【另外，‘星与地’店主玛尔塔已出院，店铺关闭，本人离开瑞士，去向不明。】
【简报结束。你需要指示吗？】
被称作“园丁”的男人，在电子音汇报期间，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焰上，只有握着旧书边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泛白的指节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尤其在听到“麻雀”的新身份和状态，以及玛尔塔的动向时。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他才用同样轻微、沙哑、仿佛许久未开口、带着撕裂般质感的声音，对着空气低语，声音被某种装置捕捉并转换：
【继续观察。保护‘麻雀’的训练进程，确保其新身份无虞。
【重点关注‘遗产猎人’与列支敦士登基金的资金动向，尝试追溯最终受益人。
【‘密涅瓦之盾’的雇主分歧，查。
【‘夜枭’在巴尔干的新动向，同步给‘老K’（如果他还能用）。
【玛尔塔……留意，但不必主动接触。】
【收到。】 电子音毫无感情地确认，【你的身体状况简报：左腿神经恢复进度13%，预计完全恢复行走功能仍需8-12个月。肺部旧伤在低氧环境下有复发倾向，建议维持当前疗养环境。脑震荡后遗症评估：稳定，但复杂决策及长时间专注仍有风险。总体评估：恢复期，需绝对静养，避免情绪波动及外界刺激。】
男人（陆北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冰冷的弧度。他没有回应关于自己身体状况的评估，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移动了一下那条固定在支架上的伤腿。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让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为之一窒。但他只是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直到那阵剧痛过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目光重新投向壁炉。
火焰依旧跳跃，温暖，却无法驱散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剧痛、疲惫、无边算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冰冷荒原。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夜，深沉如墨，雪落无声。
而他的战争，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战场，换了一种方式。
为了活下去。
为了那些未了的债。
也为了……那只被他亲手推向风暴眼、又不得不托付给“巢穴”的、倔强的“麻雀”。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那张在火光中显得异常苍白、消瘦、却又无比坚硬的脸，重新埋入阴影。
漫长的寒冬，还在继续。
而春天，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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