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鸢低头看她，同样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教育道：“苗苗，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忠言逆耳。真话嘛，本来就不是那么好听的。”
两人的声音再小，也清晰地钻进了司马北湛的耳朵。
“噗嗤。”
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被这表姐妹俩的对话瞬间打破。
司马北湛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脸上的那点不自然也消散了。
他自嘲道：“陆大人真是……一语中的，字字珠玑。既是如此，那我索性看开些，去城外找个清净的庙宇做个和尚最好，每日就看看经书，下下棋，倒是也有趣得紧，比现在这一身俗务缠身，来得自在逍遥些。”
李雪鸢抚掌表示赞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殿下这个出路想得极好！你若真去做个与世无争的和尚，清心寡欲，我保你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司马北湛苦笑着摇摇头，很快又将话题扯回到了玄阳王身上，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而恳切：“陆大人，玩笑归玩笑，我方才问及恩师玄阳王的事，不知……大人可否稍微透露一二？我也好心中有数。”
“欸，殿下客气了，”李雪鸢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姿态放松，语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什么透露一二不一二的，殿下既然问了，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司马北湛，不紧不慢地道：“这玄阳王贺之鱼，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暗蓄死士、勾结外邦……其所犯下的种种罪行，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若严格按照大乾律例来判，条条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可谓罪大恶极，罪无可赦。”
她的话语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庭院里。
话音落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司马北湛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变得有些难堪。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摩挲着衣料，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沉默了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为难和一丝恳求：“陆大人……不知……能否通融一下？玄阳王他……他不光是我的授业恩师，毕竟也是我大乾的功臣，镇守西域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年，若不是他在边关震慑，恐怕早有西域诸国强敌来犯……这……功过相抵，是否……”
“殿下，”李雪鸢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条理清晰。
“你怕是找错人了吧？陆某区区一个六扇门捕头，职责所在，只负责查案取证，搜集罪证。至于这罪证呈递上去之后，该如何量刑定罪，那是三法司会审、陛下圣心独断的事情。陆某位卑言轻，岂敢妄言‘通融’二字？若是殿下觉得玄阳王功大于过，罪不至死，那应该备好说辞，去向陛下求情，陈明利害才是正理。与我这个办案之人说这些，却是无用。”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司马北湛提前备好的说辞全部堵了回去。
司马北湛闻言明显愣了愣，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愕然。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传闻中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办案的陆金捕，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端出这样一番义正言辞、公事公办的说辞，直接将他的试探和恳求挡了回来，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他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之前手下人对这位陆沉缨陆大人的描述，“木讷寡言”、“性子沉稳近乎沉闷”、“不善交际”、“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可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哪里是木讷寡言？
分明是伶牙俐齿，滑不溜秋得像条入了水的泥鳅，而且一肚子心眼，应对起来滴水不漏。
最终，司马北湛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也罢……既然陆大人职责所在，公私分明，那我就不便再多问，以免让陆大人为难了。今日……”
他话锋一转，“今日就只和陆大人谈论些闲雅之事，风花雪月，不论其他烦心公务，可好？”
“闲雅之事？”
李雪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是一窍不通，实在没什么能跟殿下聊的。”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小不点，语气随意地问道：“苗苗，吃饱了吗？”
沈苗苗已经将那一大碗酥酪浇樱桃消灭得干干净净，正捧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闻言用力点头，奶声奶气道：“吃饱啦沉缨表姐，肚子都变成西瓜啦！”
“行了，那咱们走吧，再不回去，舅娘该着急了。”
李雪鸢施施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对着司马北湛随意一拱手，“多谢殿下款待，卑职告退。”
司马北湛也随之起身，保持着良好的风度，亲自将二人送至院门口，温声道：“陆大人真是比我想象的……有趣得多。日后若得空闲，欢迎陆大人常来我府上坐坐，别的没有，一些新奇的点心吃食，还是管够的。”
这话说得颇为客气，带着明显的结交之意。
李雪鸢牵着沈苗苗的小手，头也没回，只懒洋洋地挥了挥另一只手：“有空再说吧。殿下留步，多谢好意了。”
语气敷衍，显然没把这话当真。
离开信王府那清幽雅致的范围，重新踏入浮玉京喧闹的街市，李雪鸢并没有急着带沈苗苗回杏桃巷那个鸡飞狗跳的家。
她似乎全然忘了身后存在的眼线，也忘了各方势力的觊觎，真的如同一个得了休沐、带着家中幼妹出门闲逛的普通人一般，在几条最繁华的大街上慢悠悠地溜达起来。
沈苗苗到底是小孩子心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卖糖人的老爷爷手巧得像会变戏法，吹出的孙悟空活灵活现；杂耍班子敲锣打鼓，喷火吞剑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绸缎庄里挂着的绫罗绸缎色彩鲜艳，晃花了人眼；街边小食摊传来的香气更是勾得她走不动道。
可惜，表姐妹俩身上半个铜板都摸不出来，只能过过眼瘾，沈苗苗虽然眼馋，却也懂事地没有吵闹，只是紧紧牵着李雪鸢的手，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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