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被她最后那句话噎得胸口发闷，先前那点逞口舌之快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泄气地坐回凳子上，看着铜镜里那两张被描画得滑稽可笑的眉毛，突然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真是面目可憎，当真是可笑得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烦躁涌上心头，她猛地抬起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擦向自己的眉毛，将那费了半天劲才画上的黛色擦得一片模糊，仿佛这样就能擦掉刚才那场羞辱。
琴晚正好看见茉禾怒气冲冲地从阿碧房里出来，心里暗道不好，连忙快步走进来。
一进门，果然看见阿碧坐在镜前，眼眶微红，腮帮子气得鼓鼓的，显然是被气着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琴晚叹了口气，走上前拿起湿帕子，小心地帮她擦拭脸上残留的黛痕，“你怎么又去招惹那个‘大小姐’了？不是让你避着她点嘛！”
“什么大小姐！”
阿碧赌气地扭开脸，声音带着哽咽，“我们不都是丫鬟吗？她凭什么整日里对我颐指气使、冷嘲热讽的！”
“话是这么说，”琴晚无奈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可茉禾姐姐毕竟是最早跟在公子身边伺候的人，资历最深，公子也多有倚重，在这别院里，可不就跟半个大小姐一样嘛。你呀，就别和她一般见识了，忍一忍风平浪静。”
阿碧心里依旧闷得难受，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拉住琴晚的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琴晚姐姐，你告诉我，我……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公子身边的？为什么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琴晚帮她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闪烁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支吾：“怎么……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琴晚姐，你就老实告诉我吧！”
阿碧急切地追问，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我总觉得……我好像不应该是公子的丫鬟。很多事情，我都觉得好陌生，好像我不属于这里。”
“这个……我是真的不清楚。”
琴晚面露难色，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公子他……并不是常年都待在神剑山庄里的，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外奔波，或是处理其他事务，留在庄里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往常公子外出，身边只带茉禾和卓尔随行伺候。我……我只知道你以前并没在神剑山庄里出现过，公子这次带你回来，也是头一遭，想来……你之前应当是在别处侍奉公子的吧？”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是这样吗？
阿碧眉头紧锁，努力地试图从空茫的记忆里挖掘出任何一点相关的片段，却只觉得头痛欲裂，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好了好了，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琴晚见状，连忙按住她的太阳穴轻轻揉着，“再想下去又要头疼了，左右公子是认了你的，也让你留在了身边，你就安安心心住下来，别胡思乱想了，啊？”
她看着阿碧依旧郁郁的神情，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咱们公子……可不是一般人。能留在他身边近身服侍，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这已经是咱们三生修来的福分了，得知足。”
福分？
为奴为婢，看人脸色，仰人鼻息，这就是福分吗？
阿碧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气更重了，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起茉禾刚才那句恶毒的诅咒，抬起头问道：“对了，琴晚姐，红袖招……到底是什么地方？”
琴晚正帮她收拾着桌上凌乱的妆奁，闻言随口答道：“哦，那是公子在洛阳城里开的一处歌伎坊，很是有些名气。里头都是些色艺双绝的姑娘，招待的都是达官贵人、江湖名流。茉禾姐姐这些日子，就是被公子派去那儿帮忙管事去了。”
歌伎坊？！招待达官贵人？！
阿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茉禾那句“去红袖招接客”的恶语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里炸响！
原来那不是气话，那地方竟是公子开的！
一股被羞辱、被背叛、被轻贱的怒火猛地窜起，瞬间烧没了理智。
她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绣墩，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转身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屋子！
“阿碧！阿碧！你去哪儿啊？！”
琴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追出去喊，却只见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茶亭里，司马南初正听着茉禾低声汇报这些日子红袖招的账目和人事情况，洛明瑞也在一旁悠闲地品着茶。
气氛原本还算平和。
突然，阿碧不管不顾地直愣愣闯了进来，呼吸急促，脸颊因奔跑和怒气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下子打断了所有人的谈话。
司马南初被打断，不悦地沉下眉头：“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阿碧谁也没看，眼睛直直地瞪着司马南初，伸手指向一旁因她突然出现而愣住的茉禾，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公子！她说……她说等你厌弃了我，就会把我送去红袖招接客！这话是真的吗？！你真的会这样做吗？”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急需一个答案来安抚惊惶的心。
司马南初闻言，眸光一冷，倏地抬眸扫向茉禾，眼神锐利如刀。
茉禾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心虚地立刻埋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强自辩解道：“公子……我、我就是和阿碧妹妹开个玩笑罢了，当不得真的……玩笑话，只是玩笑话……”
一旁的洛明瑞见状，嘿嘿一笑，打着圆场：“茉禾，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种话怎么能随便拿来开玩笑呢？瞧把阿碧姑娘给气的，还不快赶紧给人家赔个不是？”
“是……对不起，阿碧妹妹，是姐姐嘴欠，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茉禾咬着唇，极其不情愿地飞快说了一句，语气僵硬，毫无诚意。
“行了吧？”
司马南初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一点小误会，说开就好了，你先出去，我和舅舅还有正事要谈。”
他显然不想在这种无聊的口角上多费时间。
“不行！”
阿碧却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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